辽东大捷的露布飞马刚刚抵达涿郡,带来的欢欣尚未在军民脸上完全绽开。
紧随其后的另一封六百里加急军报,就如同三九天的冰水,兜头浇下,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甄姜在郡守府内阅罢两份截然不同的军报,秀眉瞬间紧蹙,纤长的手指按在描绘着上谷地形的帛图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辽东的喜悦被上谷那触目惊心的“危在旦夕”四个字彻底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她太清楚了,上谷郡,尤其是居庸关,乃是幽州西北的门户,一旦被鲜卑铁骑踏破,接下来便是一马平川,胡骑便可如决堤洪水般长驱直入。
兵锋直指涿郡、蓟城等腹心之地,届时,幽州将遍地烽火,血流成河,后果不堪设想!
夫君凌云远在辽东,回援需要时间,远水难救近火!此刻,必须有人站出来,撑起这片天!
她猛地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声音清越而稳定,带着一种平日里罕见的、不容置疑的统帅气度,响彻在略显空旷的郡守府正堂:
“典韦将军!”
“末将在!”如同半截黑塔般的典韦应声踏前一步,声如洪钟,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
他虽不解详细军情,但见夫人神色,便知有大事发生,浑身肌肉已然绷紧。
“主公远在辽东,回援需时。上谷危殆,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甄姜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你即刻点齐亲卫营中最精锐的五百悍卒,带足五日干粮,轻装简从,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负重!”
“以你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星夜兼程,驰援上谷!抵达之后,一切行动,务必听从荀攸先生与太史慈将军调遣!不得有误!”
“夫人放心!”典韦双眼一瞪,杀气腾腾地抱拳,“有俺老典在,定叫那些鲜卑崽子知道厉害!保管把他们砸出屎来!”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转身,厚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擂动,雷厉风行地冲出府门,点兵去了。
安排完最紧急的援军,甄姜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身旁一位身着合体劲装、腰佩短剑、英姿飒爽中带着几分清丽的女将,正是新晋为凌云夫人的赵雨。
她握住赵雨的手,语气凝重:“雨妹,典将军率精锐驰援,涿郡乃是我等根基重地,府库、工坊、家眷皆在于此,不容有丝毫闪失!”
“剩余的五百亲卫以及郡内所有可用的郡国兵,由你全权统领,立即着手,严密布防,巡逻警戒,确保城池万全!”
赵雨感受到甄姜手中的力度和眼中的信任,郑重点头,俏脸之上满是坚毅:“姐姐放心!雨在,城在!必不使宵小有可乘之机!”
此刻的上谷郡,尤其是那道横亘在群山之间的雄关——居庸关,已然彻底化为了吞噬生命的地狱熔炉,血肉磨坊。
过去整整三天,鲜卑大王轲比能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不惜代价地驱使着麾下五万大军。
如同永不停歇的狂暴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昼夜不停地疯狂冲击着汉军摇摇欲坠的防线。
关墙上下,箭矢如同飞蝗般遮天蔽日,带着凄厉的呼啸声落下,钉在盾牌、城垛和血肉之躯上;
巨大的石块被投石机抛上天空,带着毁灭的气势砸落在关墙和关内,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碎石飞溅;
每一次沾满血污的云梯重重搭上城头,随之而来的便是短兵相接、最为惨烈残酷的白刃战,怒吼声、兵刃撞击声、濒死惨嚎声交织成一曲死亡交响乐。
关墙之上,太史慈如同钉在礁石上的定海神针,稳稳屹立在最险要的位置。
他猿臂轻舒,那张铁胎弓仿佛与他融为一体,弓弦每一次震响,必有一名在阵前呼喝指挥的鲜卑酋长,或是格外凶悍的冲锋勇士,应声而倒。
精准的射术极大地打击着敌军的士气。周仓、裴元绍、程远志等将领,则如同救火队员,哪里防线告急便冲向哪里。
他们身先士卒,挥舞着早已砍出缺口的兵刃,浑身被敌人的和自己的鲜血浸透,甲胄破损。
却依旧如同不知疲倦的猛虎,咆哮着将一个个攀上城头的鲜卑悍卒砍翻、挑落,用血肉之躯铸成一道不屈的防线。
坐镇关后中枢的荀攸,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布满了血丝。
他面前的沙盘上,敌我态势犬牙交错,他不断根据前方传来的战报,冷静地调整着部署,将手中有限的预备队一次次投入最危险的缺口。
命令士兵们将早已准备好的檑木、滚石、烧沸的金汁、火油,毫不吝惜地倾泻而下,给予仰攻的敌军最大程度的杀伤。
关墙之下,尸体已经堆积如山,层层叠叠,几乎要触及女墙的高度。
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关前的每一寸土地,汇聚成涓涓细流,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血腥、焦糊、尸臭的浓重气味,连天上的飞鸟都远远避开这片死亡空域。
汉军虽然凭借居庸关天险、荀攸的精密调度以及众将领士卒的拼死血战,堪堪守住了防线,但代价同样惨重。
原本近两万的守军,经过三天炼狱般的消耗,折损已近三成,活下来的也人人带伤,体力与精神都透支到了极限。
箭矢、滚石等守城物资消耗巨大,库存告急。而关外的轲比能,虽然未能破关,但其兵力上的绝对优势仍在。
攻势如同连绵不绝的惊涛骇浪,无情地考验着守军最后一丝意志的韧性。
攻城第三日的傍晚,持续了三天的疯狂攻势,罕见地停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如同血染,映照着关前尸横遍野的惨状,更添几分凄凉。
鲜卑中军大帐内,牛油火把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各部首领们或焦躁不安、或阴沉似水、或难掩疲惫的面容。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大王!”素利部首领终于按捺不住,率先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和一丝惶恐。
“已经猛攻三天了!各部儿郎死伤惨重,勇士们的血都快流干了!可这居庸关,就像个浑身是刺的铁乌龟,根本啃不动啊!”
“探马回报,辽东那边张纯、张举已经彻底完了,那凌云……那凌云随时可能带着得胜之师回援!到时候我们前有关隘,后有强敌,陷入夹击,那可就……”
弥加部首领也立刻附和,脸上满是忧虑:
“是啊,大王!那凌云用兵诡诈难测,手下赵云、黄忠、张辽皆是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将!若等他整合了辽东兵马,挟大胜之威回来,我们……我们恐怕想走都难了!”
“够了!” 轲比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猛地一拍面前摆放着烤羊的案几,杯盘狼藉,发出巨大的声响,打断了下方的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