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洛阳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压在连绵的宫墙与错落的屋脊之上,厚重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湿冷的云絮。
风卷着寒意,顺着街巷的缝隙钻进去,刮得人骨头缝里都泛着冷。不知不觉,凌云来洛阳已快一个月了。
凛冽的北风呼啸着掠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卷起满地枯黄的槐叶与败落的草屑,在路面上打着旋儿,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英雄楼庭院里的那棵老槐树,早已褪尽了春夏的葳蕤繁华。
光秃秃的枝桠在狂风中抖索着,光秃秃的枝桠交错如爪,在灰蒙的天幕下抖索出萧瑟的剪影。
风穿过枝桠间的空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凌云凭窗而立,一袭素色长衫被穿窗而入的风拂得猎猎作响。
他指尖轻触冰凉的窗棂,那凉意顺着指尖蔓延,直抵心口。
这一个月里,他周旋于洛阳城各方势力之间,与世家子弟推杯换盏,同朝中官员舌战辩驳,时而虚与委蛇,陪着笑脸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时而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地坚守着北疆的利益,身心俱疲,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此刻望着窗外满目萧瑟的景象,心头那份归意愈发炽烈,如同被烈火灼烧,烧得他坐立难安。
每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他都会梦见涿郡的庭院。
梦里,庭院里的石榴树长得正盛,蝉儿就倚在那棵树下,素色的裙裾曳在青石板上。
身影却比离家时愈发消瘦,唯有腹部高高隆起,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一团暖融融的光。算算时日,此刻的涿郡,蝉儿怕是已经临盆了。
“也不知是男是女......”他喃喃自语,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将窗棂的木棱攥出了深深的印痕。
“蝉儿身子向来柔弱,平日里吹阵风都要咳上半晌,此番生产,不知可还平安?”
一阵尖锐的愧疚猛地刺穿了他的胸膛,密密麻麻的疼,比当年在北疆战场上被胡人的弯刀划破臂膀还要难熬。
作为丈夫,他没能守在妻子最需要陪伴的时刻,连她生产时的痛都不能替她分担分毫。
作为即将成为父亲的人,他竟不能第一时间抱一抱自己的骨肉,不能亲眼看着孩子第一眼的模样。这种煎熬,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他转身走向书案,案上摊着一卷素白的绢帛,旁边搁着一方徽墨,早已研得浓稠。
他提笔蘸墨,狼毫笔尖悬在绢帛上方,墨汁顺着笔尖滴落,晕开一小团乌黑的墨迹。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不知从何写起。想说的牵挂太长,想道的思念太浓,一张绢帛,又如何能诉尽?
他终究还是放下了笔。当务之急,是尽快启程。
北方的冬天来得早,用不了多久,第一场大雪就会封了山路,若是迟了一步,怕是要被困在半途,连妻儿的面都见不上。
然而临行前,还有最后一桩要紧事。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将褶皱的衣摆抚平,目光越过庭院的高墙,投向皇城深处的方向。
那个日渐衰颓的帝王,那个被困在权力漩涡里的知己,他必须再去见上一面。
西园的暖阁依旧偏僻寂静,只是今秋的寒意似乎格外刺骨。
廊下的宫人们都缩着脖子,将双手拢在袖筒里,脚步匆匆,连说话都不敢高声,生怕惊扰了榻上静养的天子。
推开暖阁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苦涩的气息混杂着龙涎香的馥郁,凝成一种奇异而压抑的味道,令人几欲窒息。
灵帝斜倚在铺着厚厚狐裘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层叠的锦被,锦被上绣着繁复的盘龙纹样,金线却已黯淡无光。
他的脸色比上次相见时更加憔悴,两颊深深凹陷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气血,唯有一双眼睛,还勉强保留着些许神采,只是那神采里,早已没了帝王的威严,只剩下病入膏肓的疲惫。
见凌云进来,灵帝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牵动了脸上松弛的皮肉,显得格外吃力。
他挥了挥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都退下吧。”侍立在两侧的宦官宫女们敛声屏气,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将喧嚣与寒意都隔绝在外。
“爱卿......这是要回涿郡了?”灵帝的声音沙哑无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压出来,带着浓重的喘息。
凌云趋步上前,在榻前躬身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启禀陛下,北疆军务亟待处置,各部将士还需训诫整饬,且臣家中妻子临盆在即,实在不敢再久留洛阳。”
灵帝艰难地抬了抬手,枯瘦的手指在半空颤了颤,示意他近前坐下。
那双曾经能洞察朝野人心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翳,却透着一股看透生死的清明。
他望着凌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朋友间的慨叹,少了君臣的隔阂:“凌云啊......”
“这偌大的洛阳城,朱紫满朝,文武百官,每日里在金銮殿上对着朕山呼万岁,一个个都说着忠君报国的话。”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声未落,便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扯。
“可朕心里明白,他们各怀心思,各有盘算。有人想着攀附权贵,有人想着囤积粮草,有人甚至盼着朕早点闭眼,好趁机分一杯羹。
这满朝文武,真正能让朕说说心里话的,竟只剩下你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