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推辞,便是瞧不起老朽这点微末心意,老朽可真要生气了!”
见华佗如此坚持,态度甚至有点“蛮不讲理”的关怀,凌云心中既感温暖,又觉无奈。
他知道这位老人家看似洒脱不羁,实则性情真挚固执,再行推辞,反而显得自己矫情虚伪。只好将那几个青瓷药瓶小心握在手中,对着华佗拱手,苦笑道:
“那……云就厚颜愧领了,多谢华老厚爱关切。”
见凌云终于收下了药,华佗这才满意地捋了捋长须,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随即,他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眼中好奇之色大盛,问道:
“对了,听说那引得满城风雨、议论纷纷的‘榻榻米’屋子,就在你这州牧府的内院之中?不知……可否带老朽前去一观?
也让老朽见识见识,到底是何等巧妙构造、温馨妙处,竟能让我这一向稳重持成、克己复礼的凌使君,也一时‘把持不住’,弄出这般大的动静来。”
凌云心下暗叹,知道今天关于这“榻榻米”的坎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了,华佗这是打定主意要调侃到底。
他只好硬着头皮,稍作解释道:“华老若想观看那屋子,自然可以。不过那主屋位于内院深处,如今白日里空置着,不甚方便。
倒是云的书房旁边,有个临时休憩用的小暖阁,前些日子也让人照着样子,缩小规模弄了一个,平日里处理公务疲乏时,会过去略躺一躺,舒展筋骨。华老若有兴趣,不妨移步一观?”
“哦?竟还有缩小的精简便携版?看看,定要看看!” 华佗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连连催促。
凌云便引着华佗,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书房隔壁。这里原本是一处放置书籍卷宗与临时休憩的小暖阁,面积不大,约莫只有内院那间主屋的四分之一。
如今也被改造了一番:地面铺着编织细密、色泽柔和的崭新苇席,触感平整而略带弹性。
中央摆着一张矮矮的柏木小几,旁边散放着几个素色棉布填充的软垫。
一侧墙壁上开了一扇精巧的木格纸窗,此刻半开着,恰好能望见庭院中积雪皑皑、老梅绽红的景致。
地火龙烧得恰到好处,室内温暖如春,干燥舒适,苇席表面光洁,隐隐散发出干燥草木特有的清香。确实是个能让人身心松弛、暂避喧嚣的雅致所在。
华佗饶有兴致地脱去靴履,只着布袜踏入室内。他先是俯身仔细察看了席面的编织工艺与纹理,用脚轻轻踩踏感受其下的弹性与支撑。
又伸手摸了摸墙壁与那扇推拉式木门的材质与厚度。
最后,竟学着凌云平日休憩时的样子,在软垫上盘膝坐下,还微微向后靠了靠,倚着墙壁,眯起眼睛,仿佛在认真体会这种坐卧方式所带来的感受。
“妙!果然构思巧妙!” 片刻后,华佗忽然睁开眼睛,拍着自己大腿,转而对着凌云吹胡子瞪眼,做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好你个凌乘风(凌云字)!有这么好的东西,懂得享受,竟只顾着自己安享,也不想着给老朽我也弄上一间?
你可知老朽我整日奔波于各处,钻研医理病理,时常伏案劳形,弄得腰酸背痛?
正需要这么一处能舒展筋骨、静卧养神、调和气息的所在!你……你这简直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啊!”
凌云被华佗这突如其来的“控诉”弄得先是一愣,随即看着老人家那副半真半假、吹胡子瞪眼的生动表情,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先前那点残余的窘迫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索性也放开了,顺着华佗的话头开起了玩笑:“华老息怒!是云考虑不周,怠慢了。只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学着华佗方才那促狭的语气和眼神。
“云若当真给您老也精心弄上这么一间……莫非……” 他停顿一下,压低声音,“您老也打算……寻一二知己,效仿那‘大被同眠’的古风雅趣?”
“噗——咳咳咳!” 华佗此时正顺手拿起矮几上侍从刚奉上的热茶,想润润嗓子,闻言猛地一呛,差点将一口茶水全喷在席子上,顿时咳得面红耳赤,银白的胡须都翘了起来。
他一边咳嗽,一边伸手指着凌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半晌才喘匀了气息。
“你……你这混小子!好的不学,倒将这般调侃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竟敢拿来打趣老人家!看我不回头在你的汤药膳食里,悄悄多加二两黄连,让你尝尝什么叫‘良药苦口’!”
一老一少在这温暖静谧的小小榻榻米房间里,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调侃笑闹,气氛倒是格外的轻松融洽,充满了寻常人家般的温馨与随意。
最终,华佗还是“勒索”成功,凌云笑着答应,回头便安排工匠,在华佗于蓟城常驻的那间医馆静室里,也依样画葫芦,改造出一间专供他休憩、打坐、思考医理的“养生榻榻米”房来。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华佗后,凌云独自回到书房。
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几个并排而立的青瓷小药瓶上,他不由得摇头失笑,心中暖意流淌。
这位神医,看似游戏风尘,言语戏谑,实则关怀入微。不过,想到华佗那登峰造极的医术,以及他郑重保证的“绝无副作用”,凌云心中倒也确实安定了不少。
虽然自觉目前龙精虎猛,暂时用不上这些滋补之物,但长者所赐,珍而重之地留着,以备将来可能的不时之需,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华元化(华佗字)亲手调配的药物,其价值与效用,那是毋庸置疑的。
只是,凌云自己也没料到,这“不时之需”竟来得有些出乎意料地快。
就在次日下午,他因连日埋头处理接收并州后积压如山的政务文书,又与郭嘉、荀攸、戏志才等心腹谋士商议西线河套一带的防务与胡族动向直至深夜,几乎通宵达旦。
待到诸事暂告一段落,他方觉精神有些困顿疲乏,太阳穴微微发胀,久坐的腰背也泛起一丝熟悉的僵硬酸痛之感。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华佗昨日所赠的那瓶“华氏养生散”。
“既是华老精心调配,药性温和,试一试或许无妨?总好过强打精神。” 抱着这般想法,他按照瓷瓶上以蝇头小楷写就的服用说明,取来温水,谨慎地服用了少许药散。
不过小半个时辰,一股温和而持续的暖流,便自丹田小腹处悄然升起,并不炽烈,却绵绵不绝,如春溪化雪,缓缓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流淌扩散。
原先萦绕不去的疲惫感,竟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般,迅速消退。
精神为之一振,头脑恢复清明,连那有些僵滞的肩颈与腰背,也感觉松快灵活了许多。通体舒泰,精力充沛,仿佛经历了一场深度休息。
“华老这药……果然有鬼神不测之妙!” 凌云起身在书房中舒展了一下筋骨,忍不住低声赞叹。
心中对那位看似玩世不恭、实则仁心妙术、关怀备至的神医长者,更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