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凌云颔首致意,目光中带着同为边郡出身、凭军功崛起的将领之间那种天然的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较量高下的争胜之心。
最后,在靠近帐门处的阴影里,有三人静静站立,身前并未设座。
为首一人,身高约合后世七尺五寸,生得异相:两耳垂肩,双臂修长,几可过膝,面如冠玉般温润,唇色如涂朱丹,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雍容气概。
身后侍立二人,更是威风凛凛:左边一人,身长九尺,面如重枣,长髯飘洒胸前,直垂过腹,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卧蚕眉不怒自威,手按剑柄,渊渟岳峙。
右边一人,身高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相貌粗豪,一双铜铃大眼精光四射,胸膛起伏如同蕴藏着即将爆发的雷霆,势如随时准备扑击的猛虎。
此三人,正是涿郡刘备刘玄德,及其结义兄弟关羽关云长、张飞张翼德!
刘备此时名义上依附于徐州刺史陶谦,被陶谦表为豫州刺史(遥领),屯驻于下邳,拥有一支数千人的独立兵马。
闻曹操讨董檄文,他亦满怀忠义,率部前来,欲尽一份匡扶汉室之力。
然而,以其“织席贩履”的寒微出身、并无朝廷正式高官厚爵、以及依附他人的客军身份,在满帐皆是州牧、太守、名门之后的诸侯眼中,实在属于末流。未在大帐内为其设座。
刘备对此似乎不以为意,只是带着关张二人,平静地立于帐门侧旁,静观帐内风云。
凌云目光扫过,心中了然,历史的细节在此刻鲜活呈现。
他先是向着主位的袁绍及帐内众人拱手环礼一周,声音清朗悦耳,既不高亢刺耳,也不低声下气,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
“幽州牧、并州牧凌云,闻天下大义,特率北地儿郎,前来会盟,共诛国贼董卓,以清君侧,以安黎庶!”
“北地路遥,边务繁杂,动身稍迟,军行亦需谨慎,以致今日方至。若有迟延,怠慢了盟主与诸位英雄,还望海涵。”
袁绍闻言,哈哈大笑,声音洪亮,亲自离座走下,上前几步,竟伸手握住了凌云的手臂,热情洋溢道:
“凌使君言重了!快请,快请上座!”
他早已命人在自己左手边、仅次于袁术的位置,增设了一席,案几铺设华美,位置颇为尊崇,明显在曹操、韩馥等人之上,显是对凌云实力与地位的认可与拉拢。
凌云坦然随着袁绍引至席前,却并未立刻撩衣坐下。
他身形微顿,目光再次转向帐门处那三位肃立的身影,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盟主,诸位同道。云初入帐中,观此济济一堂,皆为天下豪杰,心甚慰之。然,似觉席次之间,尚有一处空缺?
讨董勤王,乃天下共赴之义举,凡持忠义之心、怀报国之志,且率军来会者,无论其出身门第如何,官职高低几许,皆是我等同道,理应得享应有之礼遇,方显我联盟至公至正,海纳百川。”
他微微侧身,指向刘备,“涿郡刘备刘玄德公,乃汉室苗裔,中山靖王之后,血统尊贵。
更兼素怀仁义,名传乡里,今闻义举,亦率本部忠勇之士,不远千里而来,欲共襄盛举,诛除国贼。
如此忠义壮士,却只能肃立帐下,云窃以为,恐非待士之道,亦恐冷了天下慕义而来者之心。”
他略一停顿,目光清澈地看向袁绍,提出建议:
“不若,请盟主于席间增设一座,邀玄德公同列共议。此举,既可彰显我联盟不拘一格、唯才是举、广纳英豪之胸怀,亦可令天下人知,凡有心为国效力者,我联盟皆虚席以待。盟主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原本因凌云到来而略显喧哗的帐内,骤然为之一静。
袁绍脸上的热情笑容,在听到凌云为刘备说话时,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与恼火。
若自己当场断然拒绝,不仅显得气量狭小、不能容人,更可能立刻得罪这位手握重兵的北地诸侯,于联盟团结和讨董大局不利。
就在袁绍沉吟未决、帐内气氛微妙凝固之际,曹操眼珠微微一转,已然朗声笑着接口,打破了沉默:
“凌使君此言,甚合情理!操虽与玄德公相识不久,然亦知其为人忠厚,胸怀大志,确为忠义之士。
今日天下英雄共聚于此,讨伐国贼,正宜抛开门户之见,广纳四方豪杰,共成大事。盟主,”
他转向袁绍,笑容可掬,“凌使君所虑深远,操深以为然。不若便依凌使君所言,为玄德公添设一席?
以示我联盟同心同德,不计出身,唯才是举。” 他乐得顺水推舟,既卖给凌云一个人情,又给了刘备一个面子,同时还能小小地让袁绍这个盟主不那么顺心如意,可谓一举数得。
另一边的袁术,本就对凌云无甚好感,此刻见其竟然为一个“贩履之徒”说话,更是鄙夷,鼻中重重哼了一声,张嘴便想嘲讽几句“阿猫阿狗也配上座”。
但目光瞥见曹操已开口支持,凌云又目光湛然、气度沉凝地站在那里等待袁绍答复。
他心念电转,终究将到了嘴边刻薄话咽了回去,只是撇了撇嘴,扭过头去,摆出一副不屑与闻的姿态。
袁绍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不快强行压下,脸上重新堆起那副盟主应有的、宽宏大度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洪亮:
“哈哈,凌使君与孟德所言,句句在理!倒是绍一时疏忽,考虑不周了。玄德公乃汉室宗亲,忠义之心可嘉,岂能立于帐下?来人!”
他转头对帐外吩咐,“速为玄德公设座!” 他指的,是靠近帐门末席的位置添设一张席案,虽位置偏远,但终究是有了坐席。
一直静立无声的刘备,闻言,一直平静如古井水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波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先是在凌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包含了感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然后,他上前几步,来到帐中,先是对着主位的袁绍深深一揖,声音沉稳清晰,不疾不徐:
“备,谢过盟主厚意!” 接着,转向凌云,再次郑重一揖:“谢过凌使君仗义执言!” 又对曹操及其他诸侯团团一揖:“谢过曹公及诸位同道!”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备虽才疏学浅,兵微将寡,然讨贼报国之心,与诸公同。今蒙不弃,得列席末,愿附诸公骥尾,竭尽驽钝,共诛国贼,以尽臣子本分,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说罢,这才整理衣袍,从容走向那新设的末席,坦然入座。一直侍立其后的关羽与张飞,此刻也按剑移步,立于刘备席后。
关羽微眯的丹凤眼再次开合,扫过凌云时,那原本凛然不可侵犯的目光中,少了几分最初的漠然与距离。
多了一丝审视与淡淡的好奇。而张飞环眼圆睁,盯着凌云看了又看,粗豪的脸上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随着刘备安然入座,帐内那骤然紧绷的气氛,似乎稍稍松弛下来,但一股更加微妙、更加复杂的暗流,却开始在众人心中涌动。
袁绍重新回到主位,清了清嗓子,开始将话题引向正题,商议起进兵方略、粮草统筹、先锋委任等具体军务。
然而,经此“一席之争”,所有与会的诸侯都明白,这位最后加入的北地雄主凌云,绝非易与之辈。
他不仅带来了两万四千精锐,更带来了一种搅动既有格局的可能。
讨董联盟这潭本就深不见底的水,因为凌云的到来,变得更加波澜云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