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的追击终究有其极限。当凌、曹联军带着救回的皇甫嵩、朱儁等朝臣、部分百姓以及身份特殊的董白。
返程至洛阳近郊时,前方撒出的探马带回了最新的、也是意料之中的确切消息。
“报——!”探马的声音带着尘土与急促的气息,闯入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
“董卓大队已悉数退入长安,闭门坚守。潼关、函谷关皆增派重兵,关墙加固,守备森严!
斥候远眺,可见西凉旌旗密布,刁斗之声相闻,营垒相连如巨兽盘踞险要,恐有精兵数万据险而守!
潼关之外,道路尽毁,桥梁断绝,沿途更有游骑反复清扫……我军,已无西进之机!”
最后几个字,探马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带着一种大势已去、回天乏术的沉重。帐内一时寂静,唯有火盆中木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衬得这消息愈发刺耳。
凌云、曹操,以及刚刚获救、洗去尘垢换上干净衣袍却依旧难掩憔悴与悲愤的皇甫嵩、朱儁等人,闻听此报,神色皆是一黯。
潼关、函谷关,这两座雄踞秦岭、黄河天险之上的千古名关,本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险之地。
如今被惊魂稍定却仍握有重兵的董卓经营成铁桶一般,辅以焦土策略,其意图再明显不过:彻底断绝关东联军西进之念。
更何况,联军自身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皇甫嵩闭目良久,方才睁开,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了然。他长叹一声,声音苍凉沙哑,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
“潼函天险,国之锁钥。昔年秦据此而御六国,高祖因之而定三秦。
今董卓拥甲兵、挟天子、据雄关……已成坐守之势。关东诸公……”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里充满了对联盟现状的透彻失望与无尽悲凉。
朱儁更是猛地一拳砸在自己腿上,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愿再看虚空中某一点,牙关紧咬,额角青筋微现,显然对酸枣以来诸侯们的所作所为已鄙夷憎恶到了极点。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帐中的沉寂。曹操脸色铁青,目眦欲裂,一拳狠狠砸在面前简陋的木案上,那脆弱的案几几乎当场碎裂,震得案上陶碗跳起,水渍横流。
“竖子不足与谋!竖子不足与谋啊!”
曹操的咆哮声如同受伤的猛虎,胸中积郁多日的愤懑、对袁绍等人坐观成败的切齿鄙夷、对自己荥阳冒进中伏的痛悔、以及对眼前这无力回天局面的暴怒。
如同岩浆般喷薄而出,“若非彼等迁延观望,醉生梦死,各怀鬼胎,坐失良机,焉能使董卓老贼从容劫掠,焚我宗庙,毁我都城,扶天子西遁,而今竟能据险逍遥?!
大好局面,煌煌大义,尽毁于这群碌碌鼠辈之手!讨董?讨个屁的董!我等在前方流血搏命,倒成了成全他们在此间争权夺利的垫脚石!可恨!可耻!”
他胸膛剧烈起伏,气息粗重,眼中血丝密布,这番怒骂不仅是对着不在场的诸侯,更是对这无奈结局的宣泄。
凌云相对平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这一切,他早有预料。
历史的轨迹纵然因他的到来有了涟漪,但大江奔涌的方向,似乎依然顽固。董卓西遁据险,意味着以联军目前的状态,军事上的讨伐事实上已经画上了休止符。
接下来的戏码,该是关东诸侯们撕下最后的面纱,进入赤裸裸的兼并时代了。
待曹操的怒吼在帐中回荡渐息,只余粗重的喘息时,凌云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一盆冷水,试图浇熄过于炽烈的情绪,也将众人的思绪拉回现实:
“孟德兄,息怒。事已至此,怒亦无用。董卓据险,非一日可图,亦非我等眼下疲敝之师可图。当务之急,是返回洛阳,料理残局,安顿劫后余生的百姓,更要……”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面色灰败的皇甫嵩、朱儁,以及帐中其他眼神闪烁的将领。
“更要商议,如何面对这董卓西去、天子蒙尘、洛阳成墟、诸侯离心的天下。洛阳城中,此刻怕已是另一番‘热闹’景象了。”
曹操又重重喘了几口粗气,强行将翻腾的怒火压回心底。他知道凌云说得对,愤怒改变不了既成事实。
他看向凌云,眼神复杂无比:有感激,荥阳救命、合力救回大臣之恩;有钦佩,其军力与韬略。
更有一种同遭背叛与挫败后的深切共鸣,以及隐约将凌云视为眼下唯一可靠同盟的依赖。“乘风所言极是。”
曹操声音低沉下来,却仍带着寒意,“洛阳城中,袁本初、袁公路之流,恐怕正在为谁入主南宫废墟、谁得多些虚名玉帛而争吵不休吧!操……羞于再与彼等为伍!”
凌云微微颔首,心中了然。经此一连串变故,曹操与袁绍等诸侯已近乎决裂,而对己方的态度则从合作转向了更深的倚重与联合。这对凌云而言,是机遇,也是需要谨慎把握的变量。
“无论如何,先回洛阳。”凌云站起身,掸了掸衣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投向帐外洛阳方向,深邃难明,“总需有个了结。这联盟的戏,也该唱完最后一出了。”
数日后,凌云与曹操合兵一处,护送着皇甫嵩、朱儁等一干形容憔悴却腰背挺直的朝臣,以及董白等沉默的俘虏,返回了那片依旧满目疮痍、哀鸿遍野的洛阳故地。
眼前的洛阳,比他们离开时更加“热闹”,却也更加令人心寒齿冷。
冲天的黑烟虽已散去,但焦糊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尘土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味道。
断壁残垣之间,除了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百姓在瓦砾中机械地翻捡着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活希望,更多的却是各镇诸侯麾下服饰各异的兵马。
他们并非在帮助清理废墟、救治伤患或维持秩序,而是执着于争夺那些相对完好或位置紧要的宫室残址、府库遗迹的“控制权”。
甚至为了一处尚有屋顶的偏殿、几件从灰烬中扒出的残缺铜器而大声争吵,推搡乃至拔刀相向。
袁绍已将自己的“盟主行辕”设在了原太尉府,袁术则毫不客气地占据了靠近南宫废墟、一处台基高大、视野开阔的宫苑,摆出分庭抗礼之势。
其余诸侯,如韩馥、孔融、张邈、刘岱等,亦各占一地,插上旗帜,仿佛在这帝国的废墟上进行着一场荒诞的圈地游戏。
当凌云、曹操这支带着明显战火痕迹、军容整肃却难掩疲色的队伍,护着车驾入城时,立刻引起了各方关注。
很快,袁绍的使者便到了,语气看似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邀请”,请凌云、曹操及救回的诸位大臣前往“行辕”议事。
所谓的“行辕”大厅,经过匆匆打扫,撤去了明显碍眼的废墟,铺上了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毡毯,勉强有了几分会商之地的模样。
袁绍端坐主位,头戴进贤冠,身着锦袍,努力维持着盟主的威仪,只是眼底深处的一丝焦躁与虚浮难以完全掩盖。
袁术坐在其左下首,仰着下巴,斜睨着陆续进来的人,毫不掩饰其倨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