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其中精髓:
“妙啊!奉孝此计,可谓攻心为上!若袁绍得到这份‘意外之喜’的密报,必会重新掂量全局。
他会推断,我方后院起火,不得不分兵防备黑山贼患,南面兵力因此被削弱、被牵制。
加之张牛角此前确与他有过接触,这份‘情报’在他眼中便多了三分可信。
如此一来,他对我幽州能否全力、及时干预冀州事务的判断,必将大打折扣,其犹疑之心,自然大减。”
“不止如此,” 郭嘉笑意加深,仿佛已经看到了袁绍帐中得知消息后的情景,“我们还可密令张牛角,让他那边‘好好配合’,把这出戏做足。
令其在太行山靠近幽州上谷、代郡,以及并州方向的某些险要隘口,明目张胆地做出兵马频繁调动的姿态。
甚至可以安排其部众与我边境戍军,‘偶然’发生几起小规模的巡逻对峙、摩擦,彼此射几支无伤大雅的箭,斥候互相驱逐叫骂一番。
动静不必太大到引发真正战端,但务必‘恰到好处’,能让袁绍安插在附近的探子,或是那些与黑山贼素有来往的江湖渠道、行商‘意外’洞悉,并将这股‘紧张’气息带回渤海。”
戏志才忍不住抚掌,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假戏真做,由不得他不信!袁绍得此消息,即便不全信,也足以搅乱他的心绪,让他心中那杆权衡利弊的天平,猛然向‘冒险一搏’倾斜。
一旦他认为我方被黑山军掣肘,无力全力南顾,定然会加快逼迫韩馥的步伐,甚至可能按捺不住,直接以武力相胁!
只要他先动了手,这‘不义兴兵、欺凌州郡’的恶名,这‘主持公道、援救邻藩’的大义名分,便牢牢握于我手!”
凌云听完,眼中骤然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此计不仅精准地切中了袁绍多疑又贪功的心理要害,更巧妙地将外部僵局转化为主动设计的陷阱。
无需己方大军真的冒险回调示弱,反而能充分利用已牢牢掌控在手中的黑山军这张暗牌,将计就计,借力打力。
“好一个‘火上浇油’!不,是‘送炭添薪’之计!”
凌云击节赞叹,声调中充满决断,“奉孝此策,正合我意,亦合当下之势。此事关乎重大,必须极度机密。
消息传递的渠道,务必做到绝对的‘干净’,即便袁绍心生怀疑,追查下去也只能得到一堆无头线索,绝不可联想到幽州官方。
张牛角那边的配合,更要拿捏好火候,务求自然逼真,不可过火以至于假,亦不可过于保守以致无感。”
他当即起身,目光扫过三位心腹谋士,命令清晰而下:
“便依奉孝之策行事。公达,志才,你二人精于实务,负责筹划消息传递的具体路径与方式,务必巧妙自然,似无意实有心。
奉孝,你亲自执笔,草拟给张牛角的密令,详述原委,令其依计行事,在指定区域制造与幽州边境‘紧张’的假象,但严格控制规模,避免假戏真做,引发不必要的伤亡。
同时,令其继续保持与袁绍方面若即若离的联系,倘若袁绍闻此‘佳音’后,再次主动遣使联络。
可态度稍显暧昧积极,给予些许希望,但切不可做出任何明确承诺,只需令袁绍感觉有机可乘、值得拉拢即可。”
“诺!” 郭嘉、荀攸、戏志才神色一肃,齐声领命。
“还有,” 凌云走到那幅巨大的山川舆图前,手指点在西路常山郡方向。
“传令西路张辽所部,明面上提高对黑山军方向的戒备等级,营垒可稍作加固,巡逻班次可略增,做出被牵制、被迫防御调整的姿态,以配合此计,迷惑外界眼线。
但需暗中与张牛角保持紧密联络,双方将领务必通气,确保这出‘双簧’严丝合缝,以免因信息不畅导致误判,酿成真实冲突。”
计策既定,幽州这架精密而高效的战争机器,再次伴随着无声的命令飞速运转起来。
一条经由多方辗转、精心设计、看似偶然天成的“泄密”渠道被悄然激活,将那份关乎“黑山军异动,欲趁虚牵制幽州”的关键情报。
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一颗石子,裹挟着精心设计的涟漪,向着渤海郡的方向悄然漾去。
与此同时,太行山深处,险峻的山寨中,张牛角接到了郭嘉那封措辞严谨、带着独特暗记的密令。
他仔细阅毕,虽对主公如此谋划略感意外,但毫不犹豫,立刻召集心腹将领,如此这般吩咐下去。
很快,黑山军中几支最为彪悍、也最擅于山地行动的人马被调动起来,向着靠近幽州上谷、代郡以及并州方向的连绵山区活动。
新的营寨在隐秘处立起,炊烟日渐密集;山道上,匪众调动的痕迹明显增多。
甚至偶尔与巡边的幽州戍卒发生了几起“遭遇”和“对峙”,双方箭矢“往来呼啸”,斥候在山林间“互相追逐驱逐”。
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在这片历来就不太平的边境山区陡然弥漫开来。
这些动静,自然没有,也不可能逃过那些始终关注着边境动态、各方势力布下的“眼睛”。
蓟城,军议密室。凌云再次独自立于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代表西、中、东三路的粗锐箭头,依旧散发着迫人的锋芒。
而此刻,他的手指缓缓移向并州与幽州交界、那绵延起伏的太行山脉区域,在那里,他仿佛亲手点燃了一小簇虚拟的、跃动着的火苗。
这火苗象征着精心策划的“混乱”,也预示着即将被引发的“机遇”。
“袁本初,” 凌云负手而立,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地图的阻隔,看到了那个在渤海郡府中,正对着各方情报权衡利弊、既踌躇满志又焦虑重重的四世三公之后。
“你要的定心丸,我给了;催你奋进的催化剂,我也送到了。这冀州的僵局,这盘看似无解的棋,现在,该由你来亲手投下那枚打破平衡的棋子了。”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密室内轻轻回荡:
“可别让我……等得太久。”
一场由幽州主动布局、巧妙引导,却要让袁绍及其谋士们深信是自己抓住了天赐良机、从而毅然出手的“大火”,已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埋好了火种,备足了薪柴。
只待那来自渤海的“东风”——袁绍按捺不住的冒进之举——一到。
便会轰然燃起,以燎原之势,彻底焚尽旧有的格局,照亮北地崭新的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