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了望塔上传来旗语:“东南方向,四艘小船,悬挂白旗,正驶向我舰队!”
郑芝龙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筒中,四艘简陋的“邦卡”小船正吃力地划过波光粼粼的海面。船头站着的,正是几位身着大明服饰的老者。
小船在“靖海”号侧舷停靠,绳梯垂下。
为首的老者年约六旬,须发皆白如马尼拉湾的浪沫,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他身着深蓝色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缎面马甲,虽浆洗得发白,但每一处褶皱都透着庄重。
他是陈振龙,吕宋陈氏家族第三代家主,其祖父嘉靖年间便南下吕宋,从肩挑货郎做起,三代人苦心经营,如今家族掌控着马尼拉过半的日用百货、五金器具贸易,甚至在福建老家还有三处茶山、两座瓷窑。
然而,财富并未带来尊严。在西班牙人的统治下,华人始终是“生理人”(Sangley)——一个充满轻蔑的称呼,意为“来回奔波做买卖的人”。
他们被限制在帕利安区,不得在西班牙城区过夜,不得携带武器,每年需缴纳高额“居留税”,动辄遭受抄家、驱逐乃至屠杀。
陈振龙抓住绳梯,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的动作略显迟缓,却异常坚定。登舰时,他拒绝水兵的搀扶,坚持自己攀爬。
当他双脚踏上“靖海”号甲板的那一刻,这个在马尼拉商界以坚韧着称的老人,眼眶瞬间红了。
甲板上,郑芝龙已率众将官等候。麒麟补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甲胄铿锵,军容肃穆。
陈振龙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同文同种的面孔,扫过那面猎猎作响的赤龙旗,最后落在郑芝龙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带领身后七位华人耆老拜下,额头重重叩在柚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民陈振龙,率马尼拉及吕宋各岛华人耆老、商贾,叩见天朝钦差大人!”老人的声音嘶哑而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而出,“吾等海外弃民,日夜南望王师,如婴儿之盼父母!如久旱之盼甘霖!今日……今日得见龙旗,死而无憾矣!”
话至此处,陈振龙已泪流满面,身后众人无不哽咽。
郑芝龙快步上前,双手扶起老人。当他的手触碰到陈振龙那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时,能清晰感受到老人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陈老先生请起,诸位乡亲请起。”郑芝龙的声音温和而有力,“甲板坚硬,莫伤了身子。”
他环视众人,提高声音:“尔等虽身处万里之外,然心向故国,陛下与朝廷早已知之!天启十二年,陈老先生托海商带回吕宋华人万民书,泣陈红毛夷暴政,恳请王师南下,陛下御览后,曾执书长叹‘朕之子民,竟在水火之中’!今日天兵至此,正是为肃清海宇,扫荡腥膻,抚慰尔等海外赤子!”
这番话如暖流注入众人心中。陈振龙更是老泪纵横:“钦差大人……陛下……陛下竟知我等微末草民……”
“岂止知道,”郑芝龙握住陈振龙的手,“陛下曾对内阁言:‘吕宋华民,乃朕遗落海外的明珠,终有一日,当重缀冕旒。’”这后半句虽是他的即兴发挥,却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华人的心。
众人再次拜倒,这次是喜极而泣。
郑芝龙将陈振龙等人引入指挥舱,屏退左右,只留郑芝豹作陪。舱内陈设简朴,一张巨大的南洋海图铺在中央桌案上,墙上挂着坤舆万国全图,大明疆域被朱砂特意描红,醒目异常。
陈振龙迫不及待地禀报:“钦差大人,红毛夷已至穷途末路!自科雷希多岛陷落、其水师投降后,城内守军士气彻底崩溃!守军司令官卡斯特罗昨日试图组织民兵,应者寥寥。总督达斯马里纳斯虽表面强硬,但其亲卫队长私下已与我们有接触,暗示若王师攻城,他们将‘有限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