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号 枭雄末路(2 / 2)

“李老大,对不住了!咱们都是汉人,祖祖辈辈漂泊海外,好不容易盼来王师,何必跟着……跟着旧日恩怨陪葬?”

“是啊李爷,郑大帅说了,只要诚心归顺,往事一概不究。咱们这些在海外讨生活的,谁手上没沾点血?朝廷这是给咱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啊!”

“李爷,您看看这四周,您的老弟兄们……他们也想活命,他们的妻儿老小也在岸上啊!”

李旦的目光越过颜思齐,扫视那些从黑暗中涌出的人。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对他发誓效忠的头目,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弟兄。此刻,他们或低头回避他的目光,或眼神闪烁,或干脆面露凶光。

他明白了。不是明军找到了他,而是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他李旦,这位昔日的海上枭雄,已然成了所有人急于撇清关系、甚至用来向新主子邀功请赏的筹码!

“哈哈哈……好!好一个‘只诛首恶’!好一个‘大势所趋’!好一个‘改过自新’!”

李旦仰天狂笑。那笑声嘶哑癫狂,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苍凉、讽刺和自嘲。笑到后来,竟有泪光在他眼中闪动。

他猛地收住笑声,死死盯住颜思齐:“颜思齐!我待你如亲子,二十年来,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你十三岁第一次杀人,是我握着你的手捅出的刀!你十八岁独当一面,是我把最好的船交给你!

你二十五岁被荷兰人围困,是我带所有弟兄拼死把你救出来!我李旦无妻无子,本打算把这辈子挣下的基业,全都留给你这个义子!没想到……哈哈哈……真是我的好儿子啊!好一个识时务的俊杰!”

颜思齐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握刀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陈九早已泪流满面,独眼中喷出怒火:“颜思齐!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大当家对你如何,兄弟们有目共睹!你就这样报答他?!”

“陈叔,”颜思齐的声音依然平静,“正因为义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才不能看着他走向绝路,看着这湾内数千弟兄和家眷为他陪葬。投降,至少能活命。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放屁!”苏哈双刀出鞘,脸上刺青在火光中狰狞扭曲,“老子宁可有骨气地死,也不做摇尾乞怜的狗!颜思齐,来来来,让老子看看你这‘俊杰’有多少斤两!”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李旦却突然安静下来。他缓缓拔出了“断浪”宝刀。雪亮的刀身在火把映照下,流动着一泓秋水般的光泽。他左手轻轻拂过刀身,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都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李旦的目光扫过围住他的众人——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些闪烁的眼神,那些指向他的刀枪。最后,定格在颜思齐脸上。

那目光中,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悲伤,只有一种洞彻世情的淡然,以及……深深的鄙夷和不屑。

“我李旦一生,杀人无数,也纵横一时!劫过船,屠过城,睡过最漂亮的女人,喝过最烈的酒,见过四海的风浪,也受过万人的跪拜!”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无比,“这一生,值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我李旦,可以死在海上,可以死在战场,甚至可以死在刑场!但唯独不能——苟延残喘,去做那阶下之囚,卑躬屈膝,受那郑芝龙小儿的羞辱!”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李旦反手一刀!

动作快如闪电,决绝如雷霆!

锋利的“断浪”刀锋精准地切开了他自己的咽喉!鲜血瞬间如泉喷涌,在火把光芒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大当家!!!”陈九、苏哈和八名亲信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李旦的身躯晃了晃。他没有倒下,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断浪”刀深深插入栈桥的木板中,刀身入木三分,兀自颤动不休。他就这样拄着刀,挺立在栈桥之上,头颅高昂,双目圆睁,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

那双眼睛里,最后凝固的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不甘,有嘲讽,似乎仍在质问这无常的命运,这凉薄的人心,这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

鲜血染红了虎皮大氅,染红了栈桥木板,滴滴答答落入漆黑的海水。

一代海上枭雄,纵横南洋三十八年的李旦,就此自戕身亡,黯然落幕。他的死,标志着一个旧的海盗时代的彻底终结,也昭示着一个由大明主导的新南洋秩序,已无可阻挡地降临。

颜思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火光照亮他苍白的脸。他死死盯着李旦那具拄刀不倒的尸身,握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许久,他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泪水,无声滑落。

雨林深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凄厉啼鸣,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