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脚印。深深嵌在硬化泥块里。五趾分明,爪痕尖锐。
长度,几乎抵上一个成年男子的身高!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抽冷气的声音。
龙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河边泥滩发现的!”一个士兵激动比划,“不止一个!是一串!顺着大河往上游去了!河宽得吓人!还有这个——”
他又捧来一坨风干的粪便。巨大。未消化的植物纤维和骨渣,狰狞可辨。
“还有这个!林子里找到的!”另一名士兵拖来几根碗口粗的断枝。断裂处参差不齐,牙印恐怖。
徐霞客扑到脚印前。不顾污秽,仔细查看。手指捻动粪便中的残渣,甚至凑近鼻尖。他浑身发抖。
“熊……棕熊!”他嘶声道,“体型远超辽东黑罴!比西域雪山巨熊还要庞大!看这粪便里的植物……这蕨类,这松针……不是岛上品种!这咬痕……力逾千钧!”
他猛地抬头,眼中燃着火:“将军!能养如此巨兽的森林,需要多大的地盘?多丰的物产?区区岛屿,绝无可能!唯有大陆!广袤无边的大陆!”
仿佛为了印证。
“轰隆隆——”
奇异的轰鸣,从天际传来。由远及近。
众人抬头。
一片巨大的“云”,快速移动。不,不是云。是鸟。成千上万。灰蓝与粉红的羽毛,遮蔽天光。翅膀拍打声,闷雷般滚过。鸟群掠过森林上空,向东南而去,久久不绝。
“旅鸽!是旅鸽!”徐霞客失声叫道,激动得几乎站不稳,“《山海经》有载,‘群飞蔽日,其名为鹁’!大陆特有候鸟!如此庞大的鸟群,所需栖息地,必是万里林海!证据!这是铁证!”
龙语者内监上前。他们捧出植物标本:蒲扇般的阔叶草。挂着红浆果的矮灌木。色彩斑斓的奇苔。
“将军,”为首的王公公声音发紧,“此等植被,与诸岛迥异。这阔叶草,需厚土沃壤,充足日照雨水。绝非海岛能育。此地生机之盛,水土之丰……唯有大陆可解。”
张献忠啐了口唾沫,接话:“他娘的,那林子深不见底!老熊脚印往里头去了,根本没边!我们还撞见一群野牛!跟辽东老人说的一模一样!肩背隆起,长毛拖地,脾气爆得很!几十头一群!那阵势!岛上?早他妈饿死绝种了!”
巨熊足迹。遮天旅鸽。大陆植被。原始野牛。
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
一个清晰、炽热、令人血脉偾张的图景,轰然撞进每个人脑海——
大陆!
广袤、富饶、生机勃发的新大陆,就在眼前!
漫长的煎熬。无尽的航行。刻骨的思乡。牺牲的同伴……在这一刻,找到了意义。
“大陆……找到了!我们找到了!”一个年轻士兵率先哭喊出来。
像火星溅入油锅。
“大陆!是大陆!”
“侯爷!我们到了!真的到了!”
欢呼。呐喊。哭泣。敲打船舷的轰鸣。
声浪震天,在山海间反复回荡。许多士兵朝着西方,重重跪下,以头抢地。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龙一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发白。他仰头,深呼吸。松木与泥土的气息,涌入胸腔。眼中,水光一闪而逝。
皇兄……臣弟,摸到门了。
徐霞客老泪纵横,对着东方,深深一揖到底:“陛下圣明!天佑大明!此乃……亘古未有之功啊!”
张献忠狠狠抹了把脸,吼道:“还等啥!将军,下令吧!让弟兄们吃饱喝足,磨利刀枪!咱们杀过去!看看这新大陆,到底是天堂,还是阎罗殿!”
龙一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被压下,只剩深海般的冷静。
他抬手。
声浪渐渐平息。无数道炽热、期待、疯狂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肃静。”声音不高,却压住了一切嘈杂。
“诸位弟兄。”他缓缓扫视每一张脸,“今日发现,确凿无疑。新大陆,近在咫尺。此乃陛下洪福,亦是尔等披荆斩棘、百死不悔之功!大明史册,必将铭记此刻!”
“万岁!”声浪再起。
待欢呼稍歇,他继续道:“然,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临门,越需谨慎。此大陆情形未明,巨兽盘踞,或有强敌。传令——”
他声音陡然凌厉:“全军休整三日!饱食,检修,备足粮秣淡水!勘探队扩大范围,绘制此岛及海峡对岸详图!三日后,舰队拔锚,穿越海峡,直抵彼岸!”
“谨遵将令!”吼声震裂暮色。
希望,如同荒原野火,在每个胸膛疯狂燃烧。
漫长的漂泊,似乎终于望见岸。
但在龙一心底,那片冰冷铁器的阴影,从未散去。
这片即将踏足的土地,是流淌蜜与奶的应许之地?
还是……隐藏着更深秘密、更大危险的,龙潭虎穴?
答案,就在那道雾气弥漫的海峡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