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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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汉城,移民聚居区。
李崇文站在张氏家破损的窗前。碎砖还散在地上,窗纸在晨风中簌簌作响。张氏是个三十多岁的寡妇,丈夫去年病逝,带着一个十岁的儿子,靠在洗衣坊干活过活。
“御史老爷,民妇真不知道得罪了谁。”张氏眼睛红肿,“那夜睡得正沉,忽然哗啦一声,石头就砸进来了。孩子吓得直哭……”
李崇文蹲下,捡起一块石头——常见的河石,无甚特别。他环顾四周,这片移民区位于汉城西南,背靠矮山,前面是朝鲜土着聚居的“东村”。两村之间,只隔一条两丈宽的小溪。
“近日可与人争执?”
张氏摇头:“民妇一个寡妇,平日只干活、带孩子,哪敢与人争执。”她顿了顿,“不过……前几日洗衣坊东家说,要减工钱,从每日十五文减到十二文。咱们十几个姐妹不肯,闹了一场。东家是本地人。”
李崇文心中一动:“东家叫什么?”
“姓朴,叫朴仁浩。”
正问着,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驻汉城的龙鳞卫百户匆匆进来,低声道:“大人,昨夜对马岛驻军截获一艘小船,船上三人,携刀剑,供称受汉城某旧族指使,欲在万寿节期间滋事。已押来汉城。”
李崇文眼神一凛:“指使者何人?”
“全州崔氏,崔正焕。”
这个名字李崇文知道——乐浪归附后,崔氏表面顺从,暗中一直联络对马岛残倭,是朝廷重点监控对象。
“张氏被砸窗,与崔氏可有关联?”
百户迟疑:“暂无证据。但崔正焕的侄子,娶了朴仁浩的妹妹。”
线连上了。
李崇文起身:“传本官令:一,即刻缉拿崔正焕;二,查封朴氏洗衣坊,带朴仁浩来问话;三,调一队驻军,加强移民区巡逻。”
命令刚下,门外又冲进一个衙役:“大人!东村聚集了上百人,说要找移民讨说法!说咱们的人偷了他们的耕牛!”
李崇文快步走出。小溪对岸,果然聚着黑压压一群人,手持锄头、木棍,情绪激动。移民这边,男人们也抄起了家伙,双方隔溪对骂,眼看就要冲突。
“都住手!”李崇文走到溪边,举起金牌,“本官代天巡狩,如朕亲临!谁敢妄动,以谋逆论处!”
金光镇住了场面。
一个朝鲜老者走出人群,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揖:“大人,咱们的牛丢了,有人看见是这边的人牵走的!”
“证据何在?”
“这……”
李崇文深吸一口气,高声道:“两村相邻,鸡犬相闻,难免有摩擦。但今日之事,本官看来,不是丢牛,是有人想挑动汉番相争!”
他目光扫过对岸:“崔正焕已被捕。他勾结残倭,欲乱乐浪,尔等可知?”
人群骚动。显然,崔氏在本地颇有威望。
“本官奉旨而来,为的是让移民与土着和睦共处,共享太平。”李崇文声音放缓,“丢牛之事,本官亲自来查。若真是移民所为,必严惩;若是诬陷,亦必究造谣者。但今日谁先动手,谁便是崔正焕的同党!”
对峙持续了半刻钟。最终,对岸人群缓缓散去。
李崇文回到张氏家,对龙鳞卫百户道:“崔正焕的审讯,本官亲自来。还有,查清楚丢牛真相——本官怀疑,牛根本就没丢。”
午后,汉城大牢。
崔正焕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朝鲜传统服饰,即便在牢中,也坐得笔直。
“李御史,老朽何罪?”他声音平静。
“勾结残倭,图谋不轨。”
“证据?”
“对马岛截获的人犯,已供出你。”
崔正焕笑了:“屈打成招罢了。老朽一生忠义,岂会做此等事?”
李崇文在他对面坐下:“崔公,本官读过你的诗文。‘明月照汉江,清辉两地同’——写的是汉江月色,寄托的是南北一统之思。既有一统之思,为何又行分裂之事?”
崔正焕神色微动。
“本官知道,你等旧族,不愿见祖地尽归汉化,不愿见子孙只识汉字、只言汉语。”李崇文缓缓道,“可崔公想过没有,大明为何要推行汉化?是为吞并吗?非也。是为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与中原互通有无,能让孩童读同样的书,能让商贾做同样的买卖,能让百姓过更好的日子。”
他站起身:“你的曾孙,如今在汉城官学读书,汉文成绩第一。若在从前,他最多做个乡吏;可如今,他能考科举,能去北京国子监,能为官为宦,光耀门楣。这不好吗?”
崔正焕沉默良久,终于长叹:“老朽……只是怕祖宗的东西,就这么没了。”
“不会没。”李崇文道,“汉语汉字是工具,是桥梁。你们的语言、风俗、节日,朝廷从未禁止。本官已奏请陛下,在乐浪设‘风土志馆’,专门记录、保存朝鲜文史。崔公若愿,可来做馆长。”
老者抬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御史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崔正焕闭上眼,再睁开时,低声道:“对马岛之事……是老朽糊涂。朴仁浩砸窗,也是老朽指使,想制造混乱,让朝廷觉得移民难管。”他顿了顿,“但丢牛之事,确有其事。牛是东村金氏所偷,与移民无关。”
李崇文点头:“本官会查实。崔公,你年事已高,本官可奏请陛下,许你回乡养老。但勾结残倭之罪,须有交代。”
“老朽明白。”崔正焕伏地,“愿受国法。”
走出大牢时,已是黄昏。李崇文看着汉城渐渐亮起的灯火,心中并无轻松。
怀柔与威慑,宽恕与惩治——这条融合的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至少今夜,汉城不会流血。
他掏出密码本,开始起草密报:“乐浪旧族首恶崔正焕已招供,其党羽正清查。建议:一,严惩主犯,宽宥胁从;二,速设风土志馆,安旧族之心;三,加强移民区与土着区联防,防微杜渐。”
写罢,他唤来书吏:“发往京城。”
窗外,汉江月升,清辉果然两地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