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陆续送来,堆满了小半间屋子。陈宝玉不顾疲倦,亲自翻阅。天启十四年世子案的卷宗厚重而压抑;天启十五年王府请开煤矿的奏章与工部批复,看起来毫无问题;历年矿税缴纳凭证,也整齐完备……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份煤矿勘界图的副本上。与周文渊密奏中描述的一样,图纸边缘有细微的刮补痕迹。他让精通墨迹鉴定的文吏仔细察看,文吏在特制的灯下反复观察后,确认那被刮去的地方,原本可能是一些更细致的方位标注或批注。
“可能是什么批注?”陈宝玉问。
“回大人,墨迹彻底被刮去,无法辨认。但从残留的印痕走向看,不像汉字笔画,倒有些像……番文数字或符号。”文吏谨慎地回答。
番文符号?陈宝玉心头疑云更重。一个由秦王府申请、工部核准的煤矿,最初的勘界图上,为何会有疑似番文符号的标注,又被匆忙刮去?
就在这时,又有紧急文书送到。是王朝从王家沟连夜派快马送来的:挖掘极其困难,塌方严重,且井下疑似有不明毒烟渗出,已有民夫晕倒。周御史等人,生还希望渺茫。但清理井口外层废墟时,发现了不属于本次下井人员的物品——几枚特制的铁蒺藜,以及一小块染血的、质地奇特的黑色布料,非棉非麻。
随文书送来的,还有那布料的残片。
陈宝玉捏着这冰凉滑腻的黑色布片,布料边缘,隐约能看到极淡的、几乎融入黑色的暗纹,那纹路……像是半片枯萎的莲瓣。
黑莲堂!
几乎同时,亲随文吏又呈上一份刚通过特殊渠道从京师转来的密件。是内厂直接传递给陈宝玉的消息,显然皇帝已高度关注此事。密件中提到,内厂根据周文渊之前密奏中关于陆文忠的线索进行追查,发现陆文忠在天启十年至十三年所谓的“游学”期间,其踪迹最后消失在陕西北部靠近河套的地区,而那一带,曾是白莲教一个秘密支派活跃之地。更重要的是,内厂近期监控一些可疑物资流动时,发现有一批精良的、非大明制式的探矿与冶炼器具,通过隐秘渠道流入陕西,最终去向成谜。
金矿、白莲教、番文符号、精良探矿器具、澳洲金币……
陈宝玉将这些碎片在脑海中拼命拼凑。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渐渐显现:有人,很可能与白莲教残余势力勾结,利用秦王府的招牌作为掩护,在延安秘密勘探甚至开采金矿!他们所用的技术、工具可能来自海外,他们的图谋,或许远不止黄金那么简单!而周文渊,正是因为触碰到了这个秘密的核心,才遭此毒手。
对方势力在陕西盘根错节,甚至可能渗透到了官府和王府。
硬碰硬,恐非上策。
陈宝玉沉思良久,目光再次落到那枚“澳·丙”金币上。海外的诱惑,黄金的驱动,宗教的渗透……这是一盘错综复杂、凶险万分的棋。
他铺开纸张,开始起草给皇帝的密奏。一方面详细禀报周文渊遇险及初步调查所得,另一方面,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明面上,他以布政使身份,大张旗鼓处理矿难善后,安抚地份,整顿吏治,做出被周文渊之死牵扯精力、忙于政务的姿态;暗地里,他将动用皇帝授予的密折专奏之权,协调内厂在陕力量,指挥龙鳞卫,从陆文忠及其社会关系、那批流入的探矿器具、以及陕西与外界(特别是东南沿海)隐秘的人货往来这几个方向,进行不动声色的深挖。同时,他会“配合”对方可能想要将线索引向白莲教的方向,顺水推舟,看看能否引出更深的大鱼。
这是一招险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确的控制。但面对藏在暗处、手段狠辣的对手,或许唯有以静制动、欲擒故纵,才能撕开那道厚重的帷幕。
写完密奏,加以特殊火漆封缄,命绝对亲信之人以最快最隐秘的方式送出。陈宝玉推开窗户,天色已近拂晓,西安城还沉睡在最后一片黑暗之中。
远处秦王府的方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庞大的建筑阴影里,宛如蛰伏巨兽的眼睛。
“周兄,你若在天有灵,助我。”陈宝玉对着延安方向,默默一揖。
“这西安的棋局,你我皆是棋子,亦是棋手。只是这盘棋,赌注未免太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