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罢,加盖钦差关防、布政使大印,唤来亲信:“八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
窗外,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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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王家坳。
火光映亮半个山坳。秦锐营军士持弩举盾,将村子围如铁桶。
村口倒着七八具尸首,皆冲阵时被弩箭射穿。他们手中火铳老旧不堪,有的炸了膛,使用者手掌血肉模糊。
杨一清骑在马上,冷冷看着跪满一地的村民。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哭声压抑。
“首恶王老栓,出列。”他声不高,却令所有人一颤。
一个五十多岁、满脸皱纹的汉子站起,腿抖,腰却挺着。
“你可知罪?”
王老栓咧嘴,黄牙森然:“知罪?老子为蒲王尽忠,何罪之有!”
杨一清不再多言,挥手:“拿下。”
军士上前,将王老栓及其余三十六名首恶拖出人群。绑缚,验明身份,押至村口土坪。
“朝廷有旨:首恶立斩,胁从流放。”杨一清高声道,“六岁以下孩童,官府收养。其余人——给尔等半个时辰,收拾细软,押送南下!”
人群骚动。有老人哭嚎,有妇人晕厥,有青壮握拳怒视,却在军士冰冷弩箭下不敢妄动。
王老栓被按跪在地,忽仰天大笑:“二十年!我等藏了二十年!种地、纳粮、装良民!可你们记住了——”他扭头死盯杨一清,“蒲王血脉不绝!新月十字旗,早晚插遍四海!”
刀光落下。
三十七颗人头滚地。
杨一清面无波澜,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孩童。最大的不过五岁,被母亲紧搂着,睁着茫然双眼。
他想起陈宝玉的话。
“斩草除根……”他低语,终是挥手,“按陈大人令,六岁以下孩童,单独安置。”
军士上前,从哭嚎妇人怀中抱走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山坳中久久回荡。
当夜,三处村落肃清。共斩首恶一百一十一人,收押青壮六百余,接收孩童四十三人。
消息传回西安时,陈宝玉正在看另一份急报——来自泉州。
陆云翼手书,仅一行字:
“陆文忠死,胃藏金砂岛详图。吕望岳招供:蒲家海外据点,名‘新月港’。臣已整船队,不日南下。”
陈宝玉将信纸就烛火点燃,看它化为灰烬。
窗外,天将破晓。
西安城在晨曦中苏醒。卖早点的挑担出门,城门吱呀开启,西域商队牵驼入城,叫卖声此起彼伏。
繁华如旧,仿佛昨夜血火,从未发生。
但陈宝玉知道,有些东西已变。
他铺开巨幅海图,目光自泉州港出发,一路向南,越过吕宋、婆罗洲,终停在那片标注“金砂岛”的群岛。
新月港……
蒲家百年海外遗梦,陆云翼跨海追缉,还有陛下那句“一查到底”。
海上风暴,才刚要掀起。
而西安城慈幼堂内,四十三个孩子正从睡梦中醒来。他们尚不知,自己命运已彻底改变;亦不知,二十年后,他们中有人将成为边军将领,有人出任府学教授,也有人——会偷偷找回那卷焚毁的族谱,于深夜对月祭拜。
历史长河,从不因一次仁慈或一次杀戮而改向。
它只默默流淌,带走一些,留下一些。
然后,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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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城。
《大明日报》陕西分版刚刚贴满街头的阅报栏。百姓簇拥观看,议论声嗡然四起。
城东米铺赵掌柜摇头叹道:“李家庄那地方我去过,前年路修通后,他们庄里不少人贩苹果到西安,家家盖了新瓦房——怎就如此糊涂!”
旁边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红着眼眶道:“王家坳杀的那三个巡检,有一个是我外甥……多好的后生,上个月才成了亲。这些天杀的,朝廷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倒害起朝廷的人来了!”
几个刚从学堂放蒙童回家的夫子也在阅报栏前驻足。其中一位白须老者肃然道:“陛下开启民智,教化万民,竟还有人惑于邪说。朝廷此次处置,宽严并济,既是震慑不轨,亦存怜幼之心——那四十三个孩子,总算有条活路。”
年轻些的学子却激昂道:“学生以为还是太宽!邪教遗毒,就当连根拔起!否则今日容情,他日必成大患!”
周围百姓闻言,多有附和:“说得对!”“朝廷就是太仁善了!”“咱们现在的好日子是陛下给的,谁跟陛下过不去,就是跟咱们过不去!”
一位拄拐的老军户沉默良久,哑声道:“当年陕北易子而食的日子,你们都忘了?没有陛下,没有新粮、没有水泥路、没有工厂学堂,咱们能天天吃肉?能按月拿工钱?这帮造反的,不是蠢,就是坏——坏到骨子里了!”
人群渐渐沸腾,声浪涌动:“请朝廷严惩!”“诛九族!”“陕甘百姓绝大多数都是感念皇恩的,不能让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