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定边默默看着,心中了然:陛下这是要用最严的律法,斩断劣币之根。
第三站,安东府。
鸭绿江畔,边贸集市人声鼎沸。大明商贾、朝鲜商人、蒙古马贩、女真猎户,摩肩接踵。货物琳琅满目:江南丝绸、松江棉布、景德瓷器、朝鲜人参、蒙古毛皮、女真东珠……
孙定边走进一家挂着“江南绸缎庄”牌匾的店铺。
掌柜是苏州人,一口吴语:“客官要什么料子?新到的湖绉,还有蜀锦……”
孙定边随意看着,问道:“掌柜从苏州到此,路途遥远,货物流通可方便?”
“方便!”掌柜笑道,“走海运,从松江府到旅顺港,再转铁路到沈阳,全程不到十日!要是走旧漕运,得一个月!”
“关税呢?”
“三十税一,明码标价。”掌柜指着墙上贴的税单,“在旅顺港一次交清,沿途关卡再不重复征税。这是陛下天启十二年定的新制,叫‘一次完税,全境通行’。”
孙定边点头,又问:“收货款,收银元还是……”
“只收天启银元!”掌柜正色,“乐浪商人来买货,都得先去帝国银行兑换银元。劣币?一概不收!”
孙定边走出店铺,在集市上转了转。
他发现,几乎每家店铺都贴着“拒收劣币”的告示。乐浪商人用牛车拉来人参、貂皮,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兑换银元。蒙古马贩卖了马,也揣着银元去布庄扯布、去茶庄买茶。
银元的清越撞击声,在集市上此起彼伏。
这才是真正的边贸——以国家信用为基石,以足色货币为媒介。
傍晚,孙定边登上安东城墙。
暮色中,鸭绿江如一条玉带,蜿蜒东去,对岸乐浪义州城的灯火,依稀可见。
马成悄然走近:“大人,刚收到辽阳卫急报,说奴儿干都司传来消息,罗刹国在黑龙江上游新建了两个城堡,常有游骑南下,劫掠大明猎户。
孙定边目光一凝:“袁总督可知?”
“已禀报。袁总督已调派开原卫一个千户所北上增援,并奏报朝廷。”
孙定边望着北方沉沉暮色,良久,缓缓道:“辽东的蛀虫要清,北疆的豺狼……也要防。”
他想起陛下那句“治大国如烹小鲜”。
火候要恰到好处——对内清腐不能停,对外防患不能松。
这盘棋,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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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五,沈阳,龙鳞卫驻地。
孙定边坐在灯下,写最后一份辽东巡视奏报。
他写得很细:
“……臣巡视辽阳、开原、安东三府,见秋粮丰稔,市集繁荣,银元流通渐复正轨。沙河屯蒙学堂孩童二十三人,皆能诵《千字文》开篇;安东边贸集市日交易额逾万银元,商贾称便;帝国银行兑换劣币,百姓踊跃……”
他也写了隐忧:
“……然奴儿干都司奏报,罗刹国游骑已南侵至黑龙江流域,劫掠日频。此患不除,北疆难宁……”
最后,他写建议:
“……辽东整肃,宜宽严相济。贪腐当严惩,民生当抚慰。臣请:一,续查田亩军饷积弊,但主犯严办,从犯许其戴罪立功;二,增拨银元百万,专项抚恤受害军户百姓;三,扩启蒙学堂至辽东各屯,十五岁以下孩童强制入学;四,加强北疆防务,增筑棱堡,防备罗刹……”
写罢,已是深夜。
他封好奏报,唤来马成:“明日回京。这份奏报,直呈御前。”
“大人,”马成低声道,“辽东……咱们还会回来吗?”
孙定边望向窗外沈阳城的万家灯火,缓缓道:“会。等四川的事办完,等辽东的疮疤长好,等北疆的豺狼赶走——我会回来。”
他顿了顿,轻声道:“毕竟,这是我用血洗过的地方。”
马成重重点头,退下。
孙定边独坐灯下,摩挲着那面御赐金牌。
金牌已被摩挲得温润,但“如朕亲临”四字,依旧棱角分明,硌着掌心。
“陛下,”他低声自语,“辽东这一局,臣先落这些子。接下来的棋……咱们四川再下。”
窗外,辽东的初雪,悄然而落。
雪花细密,洁白,轻轻覆盖了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城池。
也覆盖了远方的黑土地,覆盖了那些新立的坟茔,覆盖了百姓窗台上新换的银元。
一个新的冬天,开始了。
但这一次,辽东的冬天,有了温度。
有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