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坐的不是王御史,而是一个面生的绯袍官员,五十来岁,面白微须,正慢悠悠喝茶。县丞、主簿、典史等一干佐贰官垂手立在两侧,个个神色紧张。
“下官江陵县水利丞李实,见过……”陈实躬身,不知如何称呼。
绯袍官员放下茶盏,抬眼打量他,笑容和煦:“你就是李实?不错,年轻有为。本官武昌府同知,周文彬。”
李实心头一紧。武昌府同知,正五品,比他这个从九品高了整整八级。
“周大人。”他深深一揖。
“不必多礼。”周文彬起身,走到李实面前,拍拍他肩上的灰土,“听王御史说,你自烧水泥,修了五里堤坝,保了七个村子。好,好啊!咱们湖广,就需要你这样肯做实事的官员!”
他说得亲切,李实却觉得那手掌拍在肩上,沉甸甸的。
“都是卑职分内之事。”
“分内事,也要有人肯做。”周文彬踱回座位,话锋一转,“不过……本官也听说,你向王御史告了状,说县里克扣修堤款项?”
堂内气氛骤然一凝。
县丞等人低着头,不敢看陈实。
李实深吸一口气:“回禀大人,修堤款五百块银元,实际仅到二百,卑职只是据实禀报。”
“据实?”周文彬笑容淡了些,“李实啊,你还年轻,不懂衙门里的规矩。款项拨付,有损耗,有车马,有文书杂费——这都是常例。你直接捅到御史那里,让县里诸位同僚如何自处?让府衙的脸面往哪搁?”
李实攥紧拳头:“可堤坝要修,百姓要保……”
“百姓要保,衙门也要体面。”周文彬打断他,“这样吧,本官做主,补你三百块银元。你写个结状,说之前是误会,款项已足额到位。如何?”
李实愣住。
三百银元,能修三里水泥堤,能救明年春汛时多少人家?
可这钱……是拿谎话换的。
“周大人,”他抬起头,声音发涩,“款项是否足额,账册可查。卑职……不敢欺瞒御史。”
周文彬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李实看了片刻,缓缓道:“陈实,你是天启十四年新式科举上来的吧,本官记得,那一批湖广籍的学员,有十七人。如今还在任的,不到十个。其他的……有的调去了穷乡僻壤,有的‘丁忧’回家,还有的,犯了点小错,被革职了。”
这话里的寒意,让李实后背发凉。
“你年轻,有前程。”周文彬声音放轻,“何必为了几里堤坝,断送了自己?本官可以保举你,去武昌府工房当个主事——正八品,月俸十六块银元,比你现在翻一番。如何?”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李实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了天启十年黄河决口时的场景,洪水像黄色的巨兽,一口吞没了村子。他趴在屋顶上,看着爹娘、姐姐、弟弟被水卷走,连呼救声都听不见。
是官府的人把他从屋顶救下来,送他去新式学堂,给了他一条活路。
先生说:“学水利的,就该去治水。让这天下,少几个像你这样的孤儿。”
“周大人。”李实缓缓跪下,却挺直了背,“卑职的命,是朝廷救的。学的本事,是朝廷教的。如今朝廷要修堤,卑职若为了一己前程,欺上瞒下——那卑职这条命,就白救了;这身本事,就白学了。”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三百块银元,卑职不能要,结状,卑职也不能写。”
堂内死寂。
县丞等人脸色煞白,有人腿都在抖。
周文彬盯着陈实,良久,忽然笑了。
笑声很冷。
“好,好一个忠臣良吏。”他起身,拂袖,“既然你执意如此,本官也不强求。只望你……好自为之。”
说完,大步离去。
县丞等人慌忙跟上,经过李实身边时,县丞低声骂了句:“不识抬举!”
李实跪在地上,直到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站起。
膝盖有些软。
他知道,自己把武昌府、把整个湖广官场,都得罪了。
但他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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