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清楚了！！”吼声震天。
“散！”
人群在激昂中散去，各回各家，但胸膛里都揣着一团火，和耳朵里那十七声炮的余震。
正月十六，天还没亮透，雪又下了起来。
城西划出的训练场上，一百人早已列队站好，五十名明军精锐，五十名殷人猎手。人人身着白色雪地伪装斗篷，背着行囊，腰挎刀箭，神情肃穆，风雪打在他们脸上，却没有一个眨眼。
张献忠站在队列前，没穿甲，只一身利落的棉甲劲装，外面罩着同样的白斗篷。他双手背在身后，从左到右，慢慢踱步，眼睛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
“都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吗？”他嗓门很大，震得树枝上的积雪都纷纷掉落下来。
但是队伍中没人回答。
“因为你们，是这六千人里，最能熬、最机灵、下手最黑、也最他妈不想死的一百个。”张献忠停下脚步，“老子把话撂这儿：跟着我练，是玩命。练好了，下次进山，活下来的机会大点。练不好，或者吃不了这苦，现在滚蛋，不丢人。”
队伍里还是没人动。
“行，都是带把的。”张献忠咧嘴，笑了笑，“那咱就开始。今天不练别的，就练‘趴’。”
他走到雪地中央，解下斗篷，铺在雪上，然后整个人直挺挺趴下去，脸埋进雪里：“看见没？就这样。我不喊起，谁敢动一下，今晚没饭吃。”
一百人，齐刷刷趴下。雪瞬间没过身体，冰冷刺骨。
张献忠自己也趴着，脸侧着，眯眼看着飘落的雪：“心里数着数，数到一千，告诉我，你听见了几种声音，风从哪边来，最近的鸟在哪儿叫。”
这是殿下给的《敌后特种作战与渗透破坏图谱》，说是皇帝陛下特意赐予殿下的，这里图谱中最基础的“静听”训练，在野外，耳朵有时候比眼睛更重要。
时间一点点过去，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趴着的人，远远看去，训练场上一片平整的雪白，仿佛空无一人。
半个时辰后，张献忠猛地弹起，抖落一身雪：“起！”
一百人同时跃起，动作干净利落，虽然不少人嘴唇发紫，但眼神依旧锐利。
“你，”张献忠点了一个明军年轻士兵，“听见几种声？”
“回将军！七种！风声有三种，从东北来；雪落斗篷声；自己心跳声；东边三十步外有松鸡在雪下刨食；西边百步外树上有鸟扑棱，可能是被咱们惊的；还有……南边很远，有水流声，很细，应该是地下暗河。”
张献忠点点头，又点一个殷人猎手：“风从哪来？”
猎手用生硬的汉语回答：“东北……偏东。变了。刚才更东，现在……正东。”
“鸟在哪儿？”
猎手指了指西边一棵云杉：“那棵，第二个大树杈，背面。不是一只，是两只。一公一母，公的刚才叫了，母的没叫。”
张献忠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满意：“还行，没把吃饭的本事丢光。接下来，练‘走’。”
“走”不是普通的走，是雪地潜行。脚怎么抬，怎么落，怎么借力，怎么消除足迹，怎么利用地形阴影。
张献忠亲自示范，别看张献忠满脸络腮胡子，长得像个老大粗，但是动作轻得像狸猫，在深雪里走过，只留下极浅的、几乎被刚落雪掩盖的痕迹。
然后是一对一矫正。
殷人猎手在这方面的天赋让明军士兵咋舌，但明军士兵的纪律性和学习速度也让殷人佩服。互相较劲，互相学习。
下午，练陷阱。不是挖坑那么简单，是利用环境制造杀机。一根削尖的树枝，一块松动的石头，一条绷紧的绳索，都可能要命。张献忠把从暖谷带回来的、那枚淬毒的黒曜石镞拿出来：“看见没？西夷畜生用的。咱们不用毒，但要懂毒，要会防。以后出去，水，不明来源的，不许喝。猎物，伤口颜色不对的，不许吃。记死了！”
训练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停歇。晚上是理论课，在点着辉光石灯的营房里，张献忠拿着徐霞客帮忙整理的《图谱》要点，一条条讲。潜伏的要点，渗透的路线选择，袭扰的时机，破坏的目标优先级，斩首的行动要领……配着炭笔画的简陋示意图。
没人喊累。因为都知道，这些玩意儿，关键时刻能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