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国一行三人走进林家的时候,就看见陆姗抱着冯景,跟冯质和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及狗狗们,正围坐在一起,听马良材讲故事。
马良材说道:“上头下的命令,是要我们死守163和164高地,挡住对面一个加强营的反扑。我们连满打满算,就一百二十个兄弟,对面的人,比之我们三倍还要多!
接到防守任务的那个晚上,天空像被人撕了道口子,瓢泼大雨不停不住的下,战壕中的泥水无法排除,很快就淹没到了膝盖的位置,身上既潮又闷,心里就更加着急上火了。
我带领着几位排长,在黑暗和泥泞中,摸索着勘察地形。经过一番努力,终于找到了关键所在:163 高地成为了主阵地,左边是一片茂密且广阔的甘蔗地,右边是悬崖峭壁,唯一一个可以突破防线的缺口,便是那条被炮弹强轰滥炸后,形成的巨大裂口。毫无疑问,敌人就是想从这里进攻我们的阵地!
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我咬牙下了一道死命令:“立刻在豁口前方埋设大量地雷!同时,将战壕内的机枪都对准这个方位,准备好随时给予敌人致命一击!各班守住自己负责的段落,无论如何都要坚守住阵地,绝不能让敌人有丝毫可乘之机!”
天亮的时候,雨虽然是停了,不等浓雾散尽,敌人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进攻了,我们自然不甘示弱,阵地上瞬间就响起了密集的枪炮声!
敌方炮弹的威力很大,巨大的石头直接被炸成了粉末;两三人合抱的大树,也被炸成了好几截儿;我们的一段战壕也被炸塌方了!
我当时正趴在指挥所的猫耳洞里,耳朵里嗡嗡响,满脸都是泥和土。通讯员小张扒着洞口喊:“连长!三排的工事塌了!”我抄起钢盔就往外冲,刚出洞口,一颗炮弹擦着头顶飞过去,身后的猫耳洞瞬间就没了。
硝烟和浓雾中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可以想象,若不是经历了整夜的大雨,只怕整个高地已经燃烧成火海了!
我跑到三排阵地的时候,老班长王铁柱,正抱着机枪扫射,他的一条腿被弹片削掉了半截儿,血糊了一地,却咬着牙怒吼道:“狗日的越南鬼子!来啊,老子已经赚了,就是与你们同归于尽,老子也不亏了!”他这既是愤怒,也是在鼓舞士气,兄弟们都红了眼,像被高温灼烧变红的枪管子,换弹匣的手都在发着抖。我知道,那不是觉得冷,只是因为他们和我一样,身体里的血性被激活了,正在熊熊燃烧;更不是害怕,有的只是愤怒,是誓死不退,血战到底,不死不休的决心,让大家情绪太过亢奋了!
敌人的冲锋一波接一波,跟潮水似的。最危险的时候,有百来个敌人摸进了豁口,引爆地雷后,死伤大半,剩下幸存的一小半人,在指挥官的叫嚣声中,继续前进,他们这是想强行突破主阵地。我一摸身上的手榴弹,举着枪,大喊了一声:“机枪手留下掩护,其余人跟我一起上,今天必须把他们的命全部留下!”机枪手之外的战友们,以最快的速度,带上所有武器,与我一起冲了上去。
刺刀捅进敌人身体的闷响,手榴弹炸开的火光,还有双方喊杀的声音,混在一起。那一刻,我只觉得眼前一片全是血红的,脑子里就想着,不能退,退一步,士气就没了!阵地就没了!家园就没了!
到中午,我们连剩下的人数已不足五十了,其中还包括伤势很重的伤员,弹药也快打光了。我把最后一箱弹药分发给大家,机枪手小李的胳膊被子弹打穿了,连包扎的时间都没有,一直血流不止。可能是看出了我的担忧,他一边往枪膛里压子弹,一边咧着嘴冲着我笑,大声说道:“连长,别担心,我们肯定能打赢这场仗的!”说完,冲着对面一通扫射,迎上来的敌人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可就在他装子弹的时候,敌人的子弹击中了他的胸膛……我当时顾不得看他,因为就在那个时候,我们的冲锋号响了,是增援的部队到了!
我扯开嗓子大声吼道:“兄弟们!我们的援军来了!冲啊!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杀!”剩下的兄弟们,刹那间士气高涨,吼叫着,举着武器,带着或轻或重的伤,跟着我冲进了敌人的队伍里,子弹、刺刀、手榴弹齐上。这不管不顾、同归于尽的气势,把敌人给吓着了,看我们越战越勇,他们的士气瞬间溃散,转身就逃,有的人连武器都扔了!
我们怎么可能放过他们,那一刻,根本就感觉不到身上的伤痛,只想追着他们打;他们没办法,慌不择路还得边逃边应战;我们却紧追不放,打得他们鬼哭狼嚎。直到傍晚,这一场战斗才结束!
战后清点人数,一百二十个兄弟,活着走下阵地的,只有二十一个,还个个挂彩。哦,挂彩就是带伤!
打扫战场的时候,机枪手小李还维持着趴伏的姿势,瞪得大大的眼睛怒视着前方,我把手覆上他的双眼,拿开后,还是怒瞪着的,我想起他最后跟我说的话,于是便跟他说:“小李,我们已经胜利了!你受伤了,也累了,就好好休息吧!”
这一次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苏建国、冯巧和冯昭一听,马良材这是在讲,他亲身经历的一场战斗。 三个人互相看看,都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再去看孩子们,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连小鱼,小黑和小白都听的很是认真,好像也没有什么异常。不仅是这样,马良材的手,竟然还放在小鱼的脑袋上呢,还有冯质的手也在小鱼的背上轻轻的撸着;而小鱼的神情?不但没有无奈和敷衍,感觉还挺配合的?
这个发现,让三人舒展开了眉头。冯巧说:“我去厨房看看!”
院子里的人,听到声音这才看过来,跟几人打招呼。
苏建国和冯昭走过去,孩子们赶紧让座,冯昭说:“良材,你这是在给孩子们讲你的英雄事迹?”
马良材当然知道,岳父这是在责怪他,不该在孩子们面前提起战斗的场面,有唤醒孩子们前世记忆的风险。但他这也是没有办法啊,孩子们要听,他还能不讲吗?
马良材很不好意思的解释道:“爸,是孩子们关心我们打仗的事,他们想听,我就随便给他们讲了一个!”
吃饭的时候,林学民提了酒过来,冯昭说:“林大哥,我今天不能 陪你喝酒,我们下午要去老家那边,把爹娘的坟迁过来。明天兄弟一定陪你好好喝!”
林学民说:“我听建国说了迁坟的事。兄弟,迁坟是大事,一个下午的时间哪里够啊?你动作再快,回来也快天黑了,下葬的时间,哪有定在晚上的?还有,这事儿就算不找阴阳先生看阴宅,也得要有个仪式啊,不然冷冷清清的像什么话?我们活着的人,搬个家还要讲究个人多热闹呢!听我的话,我们一边喝酒, 一边好好商量商量,怎么去迁这个坟?”
冯昭在战场上看惯了生死,觉得尸骨能够回归乡里,有人祭祀就已经很好了,关于时间和仪式,他真没关注过。不管是父亲的葬礼,还是妻子孟云的葬礼,都是身边人帮的忙,他魂不守舍的听人安排着,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看林学民说的认真,冯昭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有些想当然了,于是便问道:“那需要多长时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