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烨、苍昊、毅朔、禺阳,四位上神并肩走在黄泉路上,脚下的路面凹凸不平,向前看去亦是崎岖难行,或许这也是人生在世,难免坎坷的寓意所在。黄沙卷着阴寒之气扑面而来,雾霾沉沉中,能看到被鬼差们押解的鬼魂队伍,浩浩荡荡,络绎不绝。四人面面相觑,他们虽然有思想准备,但还是惊讶于这么多的鬼魂,同时出现在黄泉路上,可见下界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混乱。
传说黄泉路上只可前行,不能回头,回头必被恶鬼撕咬。四位上神看这些新鬼茫茫然,如牵线木偶般的跟着鬼差走着,竟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鬼魂的模样,可见他们并非是惧怕恶鬼纠缠,恐怕还以为自己尚在人界呢。
因为在这支新鬼队伍中有耄耋老者;有刚呱呱坠地的婴儿;有疾病缠身的病人;有身强体壮的年轻人,只是浑身血污,有的甚至残肢断臂。但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双目无神。
那位怀里抱着稚子的母亲,也只是出于本能的紧紧搂着孩子,木然的跟着队伍前行。也许她生前的最后一刻,就是这样,抱着孩子跟在逃荒的队伍里,忍饥挨饿的,提着一口气,一直走在路上。在她心里,或许只想找到一个地方可以停留下来,给自己的孩子找一口吃的;又或许孩子早已夭折,她心灰意冷,只想带他回家,这般走着走着,无意识中就断了气。
凤烨四位上神,随着这支队伍到了黄泉路的尽头,便看到了大片大片的,红得如血一般的彼岸花。彼岸花美得那般妖艳,花瓣似被揉皱的红绸,顶端卷成一个个奇异的弯勾,就像刚刚还攥紧的手指,乍然从泥土里探出来,指节都还泛着青黑色。花茎很细,像灯芯草一般,却硬挺挺地支棱着,托着这团妖异的红,在这阴冷潮湿的风里摇曳生姿。
它们践行着,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的规律,把所有的生机都用在一处,认真的生长,认真的开放着。空气里飘着若有似无的腥甜,像刚翻过的泥土,那是忘川河的气息,忘川河上横跨的奈何桥,分为三层,最上一层红色,是供至善至孝之人通过的;中间一层玄黄色,是善恶各半之人经过的;而最下一层,是黑色的,是极恶之人要通过的,它与忘川河几乎零距离。河水时而湍急,时而缓慢,下有恶鬼随时会把路过的新鬼拖拽其中。
而在过奈何桥之前,需经过河边的望乡台。望乡台上可以看到刚刚经历过的一世因果,也能看到留在那一世的家人和朋友。所以,走到这个地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的鬼魂,怎么也会清醒过来的。
果然,前面有人惊呼一声,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号哭之声响起。时才还如牵线木偶般,井然有序的队伍,顿时变得混乱不堪。这是鬼魂们清醒了意识后,知道自己已经莫名其妙的死了,于是伤心、痛苦、绝望、不甘、愤怒、怨恨,各种纷乱的情绪交织,使得他们彻底的崩溃了。一时之间,有的在痛哭、有的在嘶吼,还有的在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甚至有更多的新鬼,无差别的攻击着身边的其他鬼魂。
场面瞬间失控,鬼差们虽早就习以为常,可鬼数众多,还是让他们不免手忙脚乱,顾此失彼。
凤烨、苍昊、毅朔和禺阳见此,终于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阎君所说的焦头烂额到底是什么情况了。他们彼此对视一眼,赶紧各自施展神念,鬼魂们的神识得到抚慰,渐渐安静下来,重新有序的走向旁边的孟婆。
鬼差们没想到,今天这么容易就稳住了局面,正不明所以呢,便看见了凤烨他们四人,红衣似火;白衣胜雪;黑衣如墨;蓝玄两色似水若冰,个个纤尘不染且容颜绝世。鬼差们还注意到,平静下来的新鬼们,对他们很是敬畏,自惭形秽般的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哎,他们是什么人啊?看着干干净净的样子,不像是我们带回来的新魂啊,怎么感觉像是上界来的神仙呢!”一鬼差悄声说。
另一个鬼差说道:“说什么像啊?你没注意到他们的气质吗?肯定就是神仙啊!”
“可是,神仙来我们这儿干什么啊?”
“哪谁知道啊?这几年人界混乱,我们都忙得要死不活的了,他们不是早就该来看看了吗?”
四位上神远远站着,看向那石台,一口巨大的黑陶锅里,此刻正冒着青白的滚滚热气。守在锅旁的孟婆,身着灰色长裙,袖口挽起,花白的头发简单的挽成一个圆髻,发间插一支磨得光滑的木簪,脸上沟壑纵横却眼神清明,握着的长柄木勺,不停的舀汤入碗、递出汤碗、收回汤碗、继续舀汤入碗, 行云流水般的重复着这一套动作,好像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
面对排成长龙的新鬼队伍,孟婆既要安抚哭嚎着不肯饮汤的鬼,又要分辨他们自身所带的业果,指示他们从奈何桥的哪一层通过。她眉头紧皱,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忧虑:“这枉死鬼怎么会越来越多啊?我这汤料眼看就要供应不上了,若是怨气越积越深重,黄泉秩序怕不是就要乱了,那可如何是好啊?”
她手上动作不停,嘴上还在温声劝慰着:“到了这里就没有回头路了,饮了这汤,所有苦厄皆可忘却,来世定能安稳度日的!赶紧喝了吧!”
孟婆对这些无辜枉死的冤鬼,抱有很大的同情心,才会说出这番话来。因为这些人老老实实的喝下这汤,自然是顺利的通过奈何桥,经过阎君审判后,便能顺利的投胎转世;若执意不喝的话,那必定是要被鬼差们,投到忘川河里去的,那就要等与恶鬼纠缠千年后,才能带着记忆再转世投胎,其中痛苦煎熬自是无法想象的。
孟婆正忙得晕头转向,胡觉一股有别于怨气,清冽温润的神泽迎面而来,舀汤的手不由一顿,木勺撞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孟婆抬头,清亮的目光所及处,见四位神君,个个丰神俊朗,却满脸端肃的向着这边徐步走来。
黄泉数万年,孟婆从未见过这么多神君,同时来到此处。即便是上神历劫,那也是一个,最多两个一起,由司命星君和阎君带过来,也不用喝她的汤,直接就送往人界去了;听说有那犯错的仙君,也是从诛仙台直接就下到人界去的。可看这几位神君,明明是向自己走过来的,怎么回事啊?孟婆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疑惑,握着木勺的手微微收紧:“难道说不光人界乱了,连神界也乱了吗?那可如何是好?要是连神界都出了问题,这六界莫不是要毁灭了吗?”
凤烨几人跟孟婆道了一声辛苦,孟婆往后看去,所有新鬼都已上了奈何桥,于是停下手上动作,伸直了腰身,跟几位神君客气的回礼。知道他们乃是四方守护上神后,不由脱口问道:“四位上神怎会齐齐来到这奈何桥?莫非是要一起去往人界办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