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的喧嚣与内心的哀嚎,形成了无比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姜云感觉自己像是被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正被无尽的荣耀与喜庆所包围,享受着江东最高规格的礼遇;另一个,则已经提前跪在了徐州府邸的搓衣板上,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灵魂拷问。
“妹夫,来,孤敬你一杯!”孙权亲自为他斟满酒,那热情,几乎要将人融化。
姜云机械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是好酒,入喉却辛辣如火,一直烧到了心底。
席间的气氛,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敬畏,那么现在,则多了一份理所当然的亲近。江东的将领们轮番上前敬酒,言语间,再无一丝试探,满是自己人的热络。
“姜女婿,我老程是个粗人,以前要是有得罪的地方,你多担待!”
“哈哈,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尚香郡主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可不能欺负她!”
孙尚香被众人说得脸颊滚烫,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那个被众人簇拥的男人。他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从容应对着所有人的敬酒,只是在她看过去的时候,目光恰好与她对上。
四目相对,他眼中的那丝苦笑和无奈,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孙尚香的心,没来由地一颤。
他……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开心?是因为……徐州那边吗?
这个念头一起,方才那满心的喜悦,仿佛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漏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凉气。
而在另一侧的席位上,小乔正凑在姐姐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姐姐,你看,这下好了,孙家姐姐成了正牌夫人,我们以后见了姜先生,是不是也该改口叫‘姐夫’了?”
大乔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看小乔,也没有看那热闹的中心,只是静静地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眸光幽深,宛如古井。
“休要胡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姜先生与郡主,乃是为孙刘大义而结合,岂容你这般戏说。”
小乔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她知道,姐姐虽然看似温柔,但有些事情上,却比谁都固执。只是她不明白,姐姐的脸上,为何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像是笼罩着一层比窗外夜色更浓的愁绪。
大乔轻轻呷了一口茶,任由那微苦的茶水在舌尖漾开。
她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即将迎娶江东明珠,风光无限的男人,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琴音之中,思念太重,哀愁太深。”
原来,能听懂她琴音中哀愁的人,自己的心中,也藏着万千的愁绪。
那一声无奈的点头,究竟是为了天下大义,还是……为了远方那些同样在等他归去的人?
她忽然觉得,那满堂的恭贺与喜庆,听起来,竟有几分刺耳。
就在这片喧腾之中,孙权再次举杯,将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诸位!”他高声道,“孤决定,三日之后,便为小妹与姜先生,举行大婚!届时,我江东十里红妆相送,定要办得风风光光,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孙刘联盟,亲如一家,坚不可摧!”
三日之后!
这个时间点,再次让众人一惊,也让姜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这么快?连给他写信回徐州解释的时间,都不留吗?
他看着孙权那张不容置疑的笑脸,瞬间明白了。
这位江东之主,心思缜密,行事果决,他就是要用最快的速度,将这门亲事彻底敲定,不给任何人,任何事,留下半点可以转圜的余地。
姜云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只能再次端起酒杯,在一片震天的叫好声中,将那杯名为“命运”的苦酒,一饮而尽。
他已经可以清晰地听到,那远在徐州的后院里,一簇又一簇的火焰,被同时点燃时,所发出的……那清脆而悦耳的,爆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