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信纸,忽然变得有千斤之重,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房间里很安静。
静到她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先是疯狂地、擂鼓般地跳动了几下,然后,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进了一片没有光,没有声音,冰冷刺骨的深海里。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体挺得笔直,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魂魄被那封信一同抽走了。
脑海中,有无数的画面在翻涌。
是那个破败的山洞,外面是呼啸的寒风和乱兵的嘶吼。她又冷又饿,缩在角落里,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然后,他出现了。那个衣衫褴褛,却有着一双清亮得吓人眼睛的少年。
是她将怀里最后半块已经冻得像石头的干粮,小心翼翼地掰开,塞进他干裂的嘴唇里。他看着她,眼神里有错愕,有不解,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无奈的温暖。
那一刻,她觉得,这世间所有的苦难,都值了。
她以为,他们是彼此的唯一,是在这乱世之中,相互依偎取暖的同类。她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就像她绣在帕子上的那对鸳鸯。
可现在,这封信告诉她,不是的。
原来,在他们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孙刘联盟”,有“天下之重”,有“势不可逆”。
在那个世界里,他们的感情,是那样地微不足道。
甚至,可以被当做巩固盟约的,一枚棋子。
“呵……”
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冷笑,从她苍白的唇边溢出。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的悲凉。
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正在一点点暗下去。庭院里的那几株梅树,在愈发深沉的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道沉默的剪影。
她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整整一夜。
侍女在门外担忧地呼唤,她听不见。
糜环在门外急得直哭,她也听不见。
她没有点灯,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东边的屋檐升起,清冷的光辉洒满庭院,将万物都镀上一层寒霜。她看着月亮,缓缓地,移过中天,再一点一点,沉入西边的远山之后。
那颗曾因他而剧烈跳动的心,此刻沉寂得像一口枯井。
她想,原来心碎了,是不会痛的。
只是会觉得空。
空得,连风都可以从胸口穿过去。
她想起了他在信中写的最后一句话。
“勿念。保重。”
她又忍不住想笑。
勿念?
要她如何,才能勿念。
夜,深了。
整个徐州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单调而固执地,敲打着这漫漫长夜。
她就那么坐着,从天黑,到天明。
从希望,到绝望。
当第一缕晨光,带着冰冷的温度,穿透窗纸,照亮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时,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精美而易碎的瓷像。
那份沉默,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爆发,都更让人心疼。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她的门前停下,犹豫了片刻。
“吱呀——”
一声轻响,房门被缓缓地推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