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那方她绣了许久,即将完工的竹林锦帕,也从她无力的膝上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沾染了尘埃。
“不……不会的……”她喃喃自语,拼命地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否定信上那冰冷的事实,“是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大颗大颗的泪珠,终于无法抑制地从她眼眶中滚落,砸在她的衣裙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她再也忍不住,双手掩面,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呜咽,那哭声充满了被背叛的委屈和梦想破碎的绝望。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娶别人……为什么……”
她一遍又一遍地问着,像个迷路的孩子。
糜竺看着妹妹伤心欲绝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像被一只手紧紧揪住,又酸又涩。他走上前,笨拙地拍了拍妹妹不断颤抖的肩膀,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说“这是为了大局”?何其残忍。
说“他有苦衷”?何其苍白。
作为政治家,他无比清楚,姜云的选择是正确的,甚至是唯一正确的。但作为一个兄长,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心碎神伤,却无能为力。这份无力感,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
是他,将妹妹带进了这个充满利益交换的冰冷世界。是他,默许了她对那位年轻军师的憧憬与爱慕。他甚至曾经在心底里乐见其成。可到头来,这份憧憬,却成了刺向她心脏最锋利的刀。
“环儿,别哭了。”糜竺的声音有些沙哑,“军师他……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主公,为了我们所有人。”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糜环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红肿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和痛苦。
“哥,我……我是不是很没用?”她哽咽着问,“我是不是给他添麻烦了?所以他才……”
“胡说!”糜竺立刻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气,不知是气孙权,还是气姜云,亦或是气这该死的世道,“你很好,是哥哥的错,是哥哥没用,护不住你。”
他将妹妹轻轻揽入怀中,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
厅堂里,只剩下兄妹二人。一个在无声地承受着政治的沉重,一个在默默地舔舐着破碎的初恋。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开始偏西,糜环的抽噎声才终于停了下来。
她从哥哥的怀里挣脱出来,用衣袖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她俯身,捡起地上那方已经弄脏了的锦帕,用手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叠好。
她的动作很慢,却不再有方才的慌乱。
“哥。”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多了一丝出人意料的平静,“我没事了。”
糜竺怔怔地看着她。
“军师哥哥是在做大事的人。”糜环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锦帕,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给他添乱,让别人看他的笑话。州牧府那边,还有……还有甄姬姐姐和文姬姐姐那边,我不会去闹的。”
她抬起头,虽然眼睛依旧红肿,但那眼神中,却透出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坚韧与决然。
“我……我明白的。”
糜竺看着自己的妹妹,看着她在一场痛哭之后,仿佛瞬间长大了。他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他知道,这份“明白”,是用她最宝贵的少女情怀作为代价换来的。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奈的叹息。
这盘棋,他们糜家是执子之人,也是棋子本身。棋局尚未结束,他们能做的,唯有接受,然后继续走下去。
而此刻,在姜云府邸的另一处,一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袁瑶那张写满了幸灾乐祸的脸,正对着屋内两个同样一夜未眠的女人,她那尖锐刻薄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刺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