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洗去了建业城白日里的喧嚣与浮华。
与城中主街上依旧灯火通明、红绸飘摇的盛景不同，周瑜的府邸内，自有一番清雅与静谧。府内未曾张挂太多喜庆的红灯，只在回廊的转角与庭院的石灯中，点着明亮的烛火。光线柔和地漫过精心修剪的花木，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将白日里那股属于大都督府的威严，冲淡成了一抹属于家的温情。
晚风带着秦淮河上潮湿的水汽，卷着几缕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桂子香，穿过半开的窗棂，拂动着厅堂内的纱幔。
姜云与孙尚香抵达时，周瑜正亲自站在门廊下等候。他今日褪去了一身戎装，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袖常服，长身玉立，风姿卓然，少了几分江东大都督的锐利，多了几分儒雅蕴藉的文士风流。
“先生，尚香郡主。”见到二人身影，周瑜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快步迎了上来。
“姐夫。”孙尚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她虽与周瑜极为熟稔，但今日的身份不同，场合也不同，让她这只惯于在沙场上驰骋的雏鹰，反倒有些手足无措。她的手，下意识地挽紧了姜云的臂弯。
姜云能感受到她手心传来的微热与紧张，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即对周瑜抱拳一礼：“公瑾兄亲自相迎，实在折煞我也。”
“先生此言差矣。”周瑜大笑，他的目光在两人紧紧相依的姿态上停留了一瞬，眼中的笑意更深，“明日你便是我江东的婿，你我从此便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客套？快请进，内子与大乔夫人已等候多时了。”
踏入厅堂，一股混杂着醇酒、佳肴与淡淡脂粉的暖香扑面而来。堂内陈设雅致，一张小巧的紫檀木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酒菜，温着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桌边，一个身穿素色长裙的绝色女子正安然静坐，她面前摆着一张古琴，葱白的指尖偶尔在琴弦上轻轻划过，带起一两个清越的单音。她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正是大乔。当她的目光与姜云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两人皆是心中一动，那股源自灵魂的共鸣，如静水流深，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大乔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抹红晕，她随即垂下眼帘，对着孙尚香温婉一笑，柔声道：“尚香妹妹，快来坐。”
这声“妹妹”，让她与孙尚香之间，瞬间多了一层亲近。
孙尚香看着这位名满江东的传奇长姐，看着她那婉约如水的气质，心中的紧张也消散了不少，她甜甜地叫了一声：“大乔姐姐。”
四人落座，气氛融洽而温馨。周瑜亲自为姜云和孙尚香斟满酒，举杯道：“明日便是你们的大喜之日，我与夫人在此，先以家宴，为二位贺。愿先生与郡主，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多谢公瑾兄，多谢大乔夫人。”姜云举杯回敬。
孙尚香也学着他的样子，端起酒杯，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因了酒意，还是因了羞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堂内的气氛愈发轻松。他们聊着一些建业城中的趣闻，聊着孙尚香儿时的糗事，周瑜与姜云则偶尔谈及一些北方的风土人情。没有人提军国大事，也没有人提曹操的威胁，这仿佛就是一场最纯粹的家人间的饯行。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如黄莺般的声音伴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门外传了进来。
“好啊！你们居然背着我偷偷吃好吃的！”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经像只花蝴蝶般飞了进来。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那张俏脸愈发明媚动人，正是周瑜的爱妻，小乔。
她一进门，便故作生气地叉着腰，一双灵动的眸子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瑜身上：“夫君，你太不够意思了！这么重要的家宴，居然不等我！”
周瑜看着自己的娇妻，脸上满是宠溺的无奈，他起身，亲自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为她布菜，柔声道：“知你今日去城外别院探望母亲，定会晚归，便让他们先温着。快尝尝，这可是你最爱吃的松鼠鳜鱼。”
小乔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拿起筷子，却不先吃，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姜云和孙尚香之间转来转去，那眼神里的好奇与促狭，几乎要溢出来。
孙尚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更红了。
小乔忽然放下筷子，一把拉住孙尚香的手，将她拽到自己身边，两人凑在一起，开始说起了悄悄话。
“尚香姐姐，快给我看看，姐夫给你买的凤钗呢？”
“哎呀，你这身衣服真好看，明日穿的喜服，定是更好看吧？”
“我跟你说，成亲那天，有好多规矩呢，你可千万别……”
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孙尚香被她逗得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时而羞赧，时而又忍不住跟着笑起来。两个同样绝美的女子坐在一起，一个活泼如火，一个英气似箭，构成了一副赏心悦目的画卷。
姜云与周瑜相视一笑，举杯共饮，乐得清静。
唯有大乔，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她的视线在妹妹和孙尚香的脸上流转，最后，却总会不经意地，落回到那个正与自己丈夫谈笑风生的男人身上。
闹了一阵，小乔似乎觉得只“折磨”孙尚香还不够过瘾，她眼珠一转，忽然将矛头对准了姜云。
她端起酒杯，笑嘻嘻地走到姜云面前，那双明亮的眼睛促狭地眨了眨。
“姜姐夫，”她这一声“姐夫”叫得又甜又脆，“小妹敬你一杯。”
姜云连忙起身，端杯道：“夫人客气。”
“哎，什么夫人，叫我小乔便好。”小乔摆了摆手，一饮而尽，随即又给自己满上一杯，她看着姜云，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姜姐夫，我早就听闻你才高八斗，文能安邦，武能慑将，如今又能娶到我们江东最勇猛的尚香姐姐，真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了。”
这番话听着是恭维，但姜云却敏锐地察觉到，正题要来了。
果然，小乔话锋一转，用一种既好奇又带着几分挑衅的语气问道：“只是……我听说，姜姐夫在徐州的府上，也并非孑然一身哦。府上那几位姐姐，可也都是一等一的绝色佳人呢。不知等姐夫带着我们尚香姐姐回了徐州，见到了她们，打算怎么交代呀？”
此言一出，厅堂内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孙尚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被小乔这么当众直白地问出来，还是让她感到了一丝难堪与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