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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妄五年(1 / 2)

第二章:无妄五年

北域的风,从未如此刺骨。

无妄山坐落于北域与南疆交界的荒芜之地,山势奇崛,终年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山巅那座古寺,青瓦斑驳,墙皮剥落,寺门匾额上“无妄”二字早已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随风化去。

这一夜,血月未退。

石铁牛挑着两桶水,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他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皮肤黝黑,身材壮实如牛,粗布僧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作为无妄寺唯一的杂役,他每日寅时便要起身挑水,这是第三趟了。

“这鬼天气…”他嘟囔着,抬头看了眼天上那轮不祥的红月,“方丈说血月现,大凶之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走到山腰处那片乱石堆时,他停下了脚步。

无妄石——寺中人都这么叫那块三丈高的漆黑巨石,据说了空大师年轻时云游至此,见石中似有佛韵流转,便在此结庐修行,后来才有了无妄寺。石头表面坑坑洼洼,常年冰凉,即便是盛夏,靠近了也能感到一股寒意。

而此刻,石下却蜷着个小小的身影。

石铁牛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走近几步,借着血月幽光,他看清了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浑身是血,胸口处血肉模糊,能看到森森肋骨。孩子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发紫,气若游丝,只有胸口那处诡异的空洞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我的老天爷!”石铁牛吓得水桶落地,清水洒了一地。

他慌乱地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极其微弱,却还活着。这怎么可能?这样的伤势,莫说孩童,便是成年武者也该死透了。

“喂,小娃子,你醒醒!”石铁牛想抱起孩子,手触到那身体时却猛地缩了回来——烫!这孩子浑身滚烫,皮肤下仿佛有岩浆在流动,那些血迹中混杂着诡异的黑色纹路,正顺着血管蔓延。

更可怕的是,石铁牛看到孩子的胸口空洞处,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心脏正在缓慢搏动。那颗心表面布满狰狞的血管,每一次跳动,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搅动着周围的空气。

“魔…魔物?”石铁牛脸色煞白,想起寺中典籍记载的某些禁忌。

他转身想跑,去禀报了空方丈。可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极其微弱的呜咽声,像受伤的小兽。石铁牛脚步一顿,回头望去,那孩子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

“造孽啊…”石铁牛一咬牙,脱下自己破烂的外衣,小心翼翼裹住孩子,将那诡异的黑色心脏也一并遮住。他不敢直接触碰,只能将孩子轻轻抱起——出乎意料地轻,轻得像一片枯叶。

石铁牛抱着孩子冲上山阶,脚步踉跄,水桶也顾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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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妄寺不大,前后三进院落,左右七八间厢房。了空大师的禅房在最里间,窗前种着两株老梅,此时不是花季,枝桠虬结如龙。

禅房内,油灯如豆。

了空大师盘膝坐在蒲团上,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僧,面容清癯,双眼微阖,手中一串菩提念珠缓缓转动。他并非在打坐,而是在等人。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石铁牛粗重的喘息和敲门声:“方丈!方丈!出大事了!”

了空睁开眼,眼中并无波澜:“进。”

门被推开,石铁牛抱着那血糊糊的孩子冲进来,语无伦次:“山腰,无妄石

了空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起身,从石铁牛手中接过孩子。入手瞬间,了空便感到一股暴戾、绝望、怨恨交织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伴随着磅礴的魔气,几乎要冲垮他的佛心。那黑色心脏感应到他的气息,搏动骤然加剧,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战鼓擂响。

“混沌圣体…万古魔心…”了空低声喃喃,枯瘦的手掌悬在孩子胸口上方三寸,掌心泛出柔和的金光,将魔气暂时压制。

金光与黑气接触的刹那,禅房内烛火猛地摇曳,墙壁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孩子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呻吟,眼角竟渗出血泪。

“铁牛,去请五位居士来。”了空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说,无妄石封印破了。”

石铁牛从没见过方丈如此严肃,连忙应声跑出去。

了空将孩子放在禅榻上,仔细探查。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这孩子的根骨堪称完美,经脉宽阔如江河,本应是万年难遇的混沌圣体,天生亲近大道,修行一日千里。可如今圣体本源几乎被掏空,心窍被挖,肋骨被剔,本该是必死之局。

然而万古魔心补了进去。

那魔心跳动间,源源不断释放出精纯至极的魔元,强行吊住孩子的性命,甚至开始与残存的圣体本源融合。了空能感觉到,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正在孩子体内激烈冲突——圣体的清灵之气与魔心的污浊魔气彼此吞噬、交融,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以魔续命,圣魔同体…这是福是祸?”了空长叹一声。

不多时,禅房外脚步声纷沓而至。

最先推门进来的是个邋遢道人,道袍上满是油渍,腰间挂个酒葫芦,头发乱如鸡窝,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似有剑光流转。这便是纯如道人,五十年前一剑斩破北域三千魔修联手的传奇剑客,后因心结隐居无妄寺。

“了空老和尚,大半夜叫魂呢?”纯如道人打着哈欠,目光扫到禅榻上的孩子时,哈欠卡在了一半,“哟,这娃子有点意思。”

话音刚落,一阵香风飘入。来人是个看上去三十许的妖娆女子,一身紫衣,眉眼含媚,指尖涂着蔻丹,行走间环佩叮当。她便是云鹤鬼姬,用毒之术冠绝天下,正邪两道闻之色变。

“好重的怨气。”云鹤鬼姬掩鼻,声音娇滴滴的,“这小家伙,怨念冲天呐。哟,还有魔气…了空大师,您这是捡了个祸害回来?”

接着进来的是个青袍文士,面容儒雅,手持一卷古书,正是青玄法师。他擅阵法,据说曾布下一阵困杀三位皇境强者。看到孩子时,青玄法师眉头微皱,抬手在空中虚划几道,顿时有淡淡阵纹浮现,笼罩住孩子全身。

“圣体本源残存不足三成,魔心融合度已达四成,且仍在增长。”青玄法师声音平静,“若完全融合,此子将成为半圣半魔之体,前所未有。”

第四位是个铁塔般的壮汉,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如岩石,皮肤呈古铜色,走动时地面微震。赫连流殇,炼器宗师,曾为帝境强者炼制本命帝兵。他扫了眼孩子,瓮声瓮气道:“根骨不错,可惜废了。魔心虽强,终是外物,迟早反噬。”

最后进来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披着灰色僧袍,面容枯槁,正是无妄寺的监院慧明禅师。他并非五位奇人之一,却是了空的师弟,负责寺中日常事务。

“师兄,此子…”慧明欲言又止。

了空将方才探查的情况说了一遍,又补充道:“老衲以‘宿命通’窥得一角未来,此子身上缠绕滔天因果,牵连甚广。若放任不管,魔心完全觉醒之日,便是北域生灵涂炭之时。”

纯如道人灌了口酒,嗤笑:“那就趁现在一掌毙了,一了百了。”

“不可。”了空摇头,“他身负血海深仇,又被人夺去圣体本源,本就无辜。更何况,万古魔心已与其性命相连,若杀他,魔心爆发,方圆百里将化作魔域。”

云鹤鬼姬绕着禅榻走了两圈,突然俯身,指尖点在那黑色心脏上方一寸。一缕紫气从她指尖溢出,渗入孩子体内。孩子身体猛地弓起,发出痛苦的嘶叫,胸口魔心跳动骤然狂暴。

“有意思!”云鹤鬼姬眼睛发亮,“魔心在保护这具身体,甚至主动修复损伤。你们看,他肋骨的断口处,有魔气凝聚的骨质在生长,虽然歪歪扭扭,但确确实实在重生。”

青玄法师沉吟道:“魔心择主,自有其理。或许此子体质特殊,能承受魔心之力而不立刻入魔。若能以佛法化解戾气,以诸艺引导力量,未必不能走出一条新路。”

“青玄说得轻巧。”赫连流殇冷哼,“魔心是什么东西你们不清楚?那是上古魔神陨落后留下的心脏碎片,蕴含魔神的意志与怨念。这娃娃才几岁?心性能有多坚韧?迟早被魔心吞噬神智,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那若加上我们五个呢?”纯如道人忽然开口。

禅房内一静。

了空看向纯如:“道兄何意?”

纯如道人又灌了口酒,抹了抹嘴:“我这一生,见过无数天才,练过无数剑法,可到头来还是卡在圣境巅峰,触摸不到帝境门槛。为什么?因为我心中无‘道’。剑道、佛道、魔道…说到底都是道。这小娃娃,圣魔同体,若真能走通这条路,或许能让我看看更高的风景。”

他走到禅榻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一点纯粹剑意,点在孩子眉心:“我传他剑意,以剑道之锋,斩心魔杂念。”

云鹤鬼姬娇笑:“既然纯如老道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凑个热闹。我传他毒术药理,以毒攻毒,以药养身,总能找到压制魔气的法子。”她指尖紫气再出,这次温和许多,渗入孩子四肢百骸。

青玄法师点头:“我可传他阵法之道,以阵为牢,锁魔于心;以阵为桥,疏导力量。”

赫连流殇沉默片刻,重重叹口气:“罢了罢了,我就传他炼器之术。若有朝一日魔心失控,也好炼件法器镇压己身。”

四人都看向了空。

了空双手合十,低诵佛号:“阿弥陀佛。老衲传他佛法禅理,以佛心渡魔心,以慈悲化怨憎。”

“可此子身负血仇,将来必定掀起腥风血雨。”慧明禅师担忧道。

了空看着榻上痛苦蜷缩的孩子,缓缓道:“佛曰众生平等,他既是众生之一,便有被渡化的资格。更何况,他今日之难,何尝不是他人造的业?我们教他本事,更要教他做人的道理。至于将来如何选择…那是他自己的因果。”

禅房外,天色渐亮,血月隐去。

石铁牛缩在墙角,听得心惊肉跳。他看向那个昏迷的孩子,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怜悯、恐惧、好奇交织。

了空走到石铁牛面前,温声道:“铁牛,从今日起,这孩子的饮食起居由你照顾。他体内魔气未稳,不可靠近普通僧人,你就住在后山那间闲置的石室吧,离正殿远些。”

“方丈,他…他叫什么名字?”石铁牛怯生生问。

了空怔了怔。他方才以神通探查,已知孩子来历,也看到了血月之夜那场惨剧。沉默片刻,了空道:“他叫宇文护凌。从今往后,便是无妄寺的弟子,你的师弟。”

“宇文护凌…”石铁牛重复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肩上责任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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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石室阴暗潮湿,只有一床、一桌、一凳。石铁牛将宇文护凌放在铺了厚厚干草的床上,盖好薄被。孩子仍在昏迷,眉头紧锁,额上沁出冷汗,口中不时发出痛苦的呓语。

“娘…爹…不要…”

石铁牛听得心头发酸。他打来清水,用布巾蘸湿,小心翼翼擦拭孩子脸上的血污。那张小脸原本应该很精致,如今却苍白得可怕,嘴唇干裂,眼角泪痕混着血渍。

擦拭到胸口时,石铁牛手抖了抖。

那黑色心脏已经不再裸露,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状物,像是身体自愈长出的组织。心脏每跳动一次,就有黑金色的血液泵出,顺着新生的血管流向全身。那些血管凸出皮肤,形成诡异的纹路,从胸口蔓延到脖颈、手臂、腹部。

“怪物…”石铁牛喃喃,却又马上扇了自己一巴掌,“呸!胡说什么,他也是可怜人。”

正自责间,床上传来轻微的响动。石铁牛转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瞳色是罕见的深紫,眼底却空洞无神,像是失去了所有光彩的星辰。宇文护凌醒了,可他只是睁着眼,看着石室顶部嶙峋的岩石,一动不动,不哭不闹,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小师弟?”石铁牛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石铁牛挠挠头,端来一碗温水,用勺子舀了递到宇文护凌嘴边:“喝点水吧,你都昏了一天一夜了。”

宇文护凌的眼珠终于动了动,转向石铁牛。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疑惑,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不会说话?”石铁牛更心疼了,小心翼翼喂他喝水。

温水入口,宇文护凌机械地吞咽。喂了小半碗后,他忽然身体一颤,猛地推开石铁牛的手,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