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轮海魔漩
晨钟未鸣，无妄寺后山的竹林深处已传来阵阵剑气破空之声。
宇文护凌赤着上身，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汗水顺着少年初显轮廓的背脊流淌，在晨光中泛起微光。他双目紧闭，呼吸绵长而平稳，周身隐隐有淡金色的气流环绕——那是脱凡境修士特有的灵力外显。
距离顿悟踏入脱凡境，已过去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了空大师每日清晨都会为他讲授《静心禅》。老和尚的诵经声并不洪亮，却似有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如清泉般洗刷着宇文护凌心中的戾气与怨恨。
然而只有宇文护凌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
“丹田为炉，灵力为薪。脱凡圆满之日，便是轮海开辟之时。”
这是纯如道人昨日练剑间隙对他说的话。那位永远一身素白道袍、腰间悬着无鞘铁剑的中年道人，很少长篇大论，每一句话却都直指修行要害。
宇文护凌缓缓收功，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左眼瞳孔深处隐现金芒，右眼却偶尔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漆黑。这是魔心与圣体在他体内达到微妙平衡的外在体现，也是五位师父这五年来耗费无数心力的成果。
“护凌师弟，早饭好了！”
粗犷的声音从竹林外传来。石铁牛扛着一大捆柴禾，憨厚的脸上满是笑容。这三个月来，这个身材壮硕的杂役弟子每日都会准时送来饭食，风雨无阻。
宇文护凌起身，接过石铁牛递来的粗陶碗。碗里是简单的糙米粥和两块腌萝卜，但他吃得很认真——这是他在无妄寺五年养成的习惯。灭门之夜后，这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宇文家少爷，早已懂得珍惜每一口食物。
“铁牛哥，今日的柴似乎比往日多？”宇文护凌注意到石铁牛肩上的柴捆异常粗大。
石铁牛挠挠头，嘿嘿一笑：“青玄法师说要布置什么新阵法，需要上好的青竹做阵基。我多砍了些，下午给他送去。”
青玄法师。
宇文护凌心中一动。五位师父中，了空大师授他佛法定心，纯如道人教他剑术锻体，云鹤鬼姬以药毒淬脉，赫连流殇传他炼器基础，唯独青玄法师的阵法之道，至今只教了些皮毛。
“铁牛哥，我跟你一起去送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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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无妄寺东北角的“衍阵院”。
这里是青玄法师的居所与讲学之地，院中布局看似随意，实则暗合九宫八卦。七座石塔按北斗方位排列，地面以不同颜色的碎石铺成复杂的纹路，若有修士以神识探查，便能感觉到其中流转的灵力波动。
石铁牛将柴禾堆放在院角，便匆匆离去——衍阵院的阵法对普通人来说太过危险，他不敢久留。
宇文护凌站在院中，等待青玄法师出现。
“站乾位，踏兑宫，行三步。”
苍老而平和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宇文护凌依言而动，刚踏出第三步，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原本普通的院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星空，无数星辰在头顶流转，脚下是透明的虚空，仿佛置身宇宙之中。
但他没有惊慌。这五年来，青玄法师不止一次用阵法考验他的心性。
“师父。”宇文护凌躬身行礼。
星空荡漾，一个身穿深蓝道袍、白发苍苍的老者凭空出现。青玄法师的面容清癯，双眼却异常明亮，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他手中握着一根青竹杖，杖身光滑如镜，杖头悬挂着七枚不同颜色的玉铃，却从不发出声响。
“脱凡下品圆满，丹田灵力已达饱和。”青玄法师的目光在宇文护凌身上扫过，微微点头，“是时候开辟轮海了。”
宇文护凌心中一震。
轮海境，修行路上第一个真正的分水岭。丹田化海，灵力成旋，从此才算真正踏入修仙之门。无数修士终其一生都卡在脱凡境，便是因为无法在丹田开辟出足够广阔的轮海。
“弟子准备好了。”宇文护凌沉声道。
青玄法师却摇了摇头：“寻常修士开辟轮海，只需引灵力冲击丹田壁障，以功法为引，凝灵力为旋。但你不同。”
他顿了顿，青竹杖轻点虚空。星空变换，化作一幅立体的人体经络图，其中丹田位置被特意放大标注。
“你体内有万古魔心，虽然被五位师父联手压制，但其本质仍在。寻常功法开辟出的轮海，根本无法承载魔心的力量。”青玄法师神色凝重，“更麻烦的是，你的混沌圣体虽被夺走本源，却仍有残存。圣与魔，光与暗，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你的丹田中共存，一旦开辟轮海，必起冲突。”
宇文护凌沉默。这一点他早有预感——每次修炼时，都能感觉到丹田深处那种撕裂般的痛楚，仿佛有两股力量在相互撕扯。
“请师父指点。”他深深一礼。
青玄法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五年来，他亲眼看着这个少年从满身怨气的废人，一步步成长至今。那份坚忍与毅力，远超同龄人。
“老夫与了空、纯如、云鹤、赫连商议了三个月，终于想出一个办法。”青玄法师青竹杖再点，经络图上丹田位置开始变化，“我们不阻止冲突，反而要引导它。”
“引导冲突？”宇文护凌不解。
“不错。”青玄法师缓缓道，“水至清则无鱼。圣魔之力若强行融合，必是两败俱伤。但若让它们各据一方，形成某种动态平衡，反而可能造就前所未有的轮海异象。”
他指向经络图：“老夫会在你丹田中布下‘阴阳两仪阵’，此阵以你自身灵力为基，借阵法之力在丹田内划分阴阳二域。圣体残力聚于阳域，魔心之力汇于阴域。待轮海开辟时，两股力量会各自成旋，形成——”
“双漩涡轮海？”宇文护凌脱口而出。
青玄法师颔首：“理论上可行。但过程凶险无比，一旦控制不住，两股力量在丹田内对撞爆发，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形神俱灭。你可敢一试？”
宇文护凌没有丝毫犹豫。
灭门之夜的血色，父母临终前的眼神，五年来每个夜晚缠绕的噩梦……这些记忆早已刻入骨髓。力量，他需要力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弟子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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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子夜，无妄寺后山禁地“伏魔洞”入口。
了空大师、纯如道人、云鹤鬼姬、青玄法师、赫连流殇五位奇人齐聚。这是五年来他们第一次同时为宇文护凌护法，足见此次轮海开辟的重要性。
伏魔洞内传出的煞气让周围草木枯萎，但洞口已被青玄法师布下三重隔绝阵法，气息丝毫不外泄。
“小子，进去之后按照我教你的方法运转灵力。”云鹤鬼姬难得严肃，递过一个玉瓶，“这是‘镇魂丹’，若感觉神识快要崩溃时就服下。记住，活着最重要，失败了可以重来，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宇文护凌接过玉瓶，深深看了五位师父一眼，转身步入洞中。
洞内并不黑暗，石壁上镶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萤石。但越往深处走，温度越低，空气中开始弥漫灰色的雾气——那是地煞之气凝聚而成，对修士的神识有强烈的侵蚀作用。
走了约百丈，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方圆三十余丈的天然洞窟，洞顶有钟乳石垂下，地面平整如镜。洞窟中央有一个三尺见方的石台，石台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
这便是青玄法师花了三天时间布置的“阴阳两仪阵”核心。
宇文护凌褪去上衣，盘膝坐于石台正中。石台冰凉刺骨，但很快，阵纹开始亮起，青、红二色光芒交织升腾，在他周围形成一层光罩。
“开始吧。”洞外传来了空大师平静的声音。
宇文护凌闭目凝神，运转《静心禅》心法。
丹田内，脱凡境圆满的灵力如潮水般涌动。寻常修士到了这一步，只需以功法引导灵力冲击丹田壁障即可，但宇文护凌却要复杂得多。
他先以意念引动圣体残存之力——那是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色气流，蛰伏在丹田深处。五年前被挖心剔骨时，混沌圣体的本源几乎被掠夺殆尽，但这丝残力如野草般顽强，五年间竟自行恢复了些许。
金色气流被引至丹田左侧，按青玄法师所授，开始按顺时针方向缓缓旋转。
接着，是魔心的力量。
当宇文护凌的意识触及丹田右侧时，一股暴戾、阴冷、充满毁灭气息的黑色洪流轰然爆发！那是万古魔心的力量，五年来被五位师父以各种手段压制，此刻一旦释放，顿时如脱缰野马般横冲直撞。
“静！”
洞外传来了空大师一声低喝。佛门真言穿透洞壁，化作金色符文涌入宇文护凌识海。暴动的魔气微微一滞。
就是现在！
宇文护凌强忍神识被魔气侵蚀的剧痛，以意志强行引导黑色洪流，在丹田右侧按逆时针方向旋转。
左金右黑，一顺一逆。
当两个漩涡初步成型的刹那，宇文护凌浑身剧震！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他丹田里搅拌。圣力的温暖与魔气的冰寒同时爆发，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狭小的丹田空间内碰撞、撕扯、对抗。
石台上的阵纹光芒大盛，青红二色疯狂流转，试图稳定丹田内的平衡。但阴阳两仪阵毕竟只是外力，真正的关键还在宇文护凌自身。
“以阵为引，破障化海！”
青玄法师的声音如惊雷般在洞中回荡。宇文护凌福至心灵，将全部灵力灌注进两个漩涡之中。
顺时针旋转的金色漩涡越来越快，散发出神圣、光明、生机勃勃的气息。
逆时针旋转的黑色漩涡同样加速，弥漫出毁灭、黑暗、吞噬一切的力量。
两个漩涡的转速达到某个临界点的瞬间——
“轰！”
宇文护凌的丹田深处传来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巨响。仿佛有什么屏障被打破了，原本有限的丹田空间开始疯狂扩张！
一寸，两寸，一尺，三尺……
寻常修士开辟轮海，丹田能扩张到拳头大小已是上等资质。但宇文护凌的丹田扩张速度完全超出常理，转眼间已如脸盆大小，且仍在继续！
而更惊人的是，随着丹田空间的扩张，那两个漩涡也在变化。
金色漩涡逐渐下沉，在丹田底部化作一片金色的“海”。海水由纯粹的神圣灵力构成，波光粼粼，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浪花中跳跃。
黑色漩涡同样下沉，形成一片黑色的“海”。海水漆黑如墨，表面翻涌着不祥的泡沫，偶尔有狰狞的面孔在浪涛中一闪而逝。
一金一黑，两片海。
它们并没有融合，而是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界限蜿蜒如太极图中的S曲线，让两片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但平衡只是表象。
宇文护凌能清晰地感觉到，金色海洋时刻试图净化黑色海洋，而黑色海洋则不断侵蚀金色海洋。两股力量在界限处激烈交锋，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丹田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这就是……我的轮海？”
他内视着丹田中这前所未有的景象，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寻常修士的轮海是一片统一的灵力海洋，中央有一个灵力漩涡，源源不断地从外界吸纳灵气。而他的轮海却是分裂的、对抗的、充满矛盾的双重结构。
“别分心！”纯如道人的喝声传来，“轮海初成，速固根基！”
宇文护凌收敛心神，开始按照青玄法师所授，以神识在两片海的交界处构建阵法节点。
这是阴阳两仪阵在体内的延伸。每一个节点都需要他以精纯的灵力凝成符文，再以神识烙印在丹田壁障上。过程繁琐而痛苦，稍有差错就会导致两片海的平衡崩溃。
时间在痛苦中缓慢流逝。
洞外，五位师父的神色都凝重异常。
“已经六个时辰了。”赫连流殇看了看天色，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寻常修士开辟轮海，最多三个时辰便会结束。”
“他的情况特殊。”青玄法师盯着洞口的阵法光幕，上面显示着宇文护凌体内灵力的波动情况，“两股力量还在拉锯，但平衡已经初步建立。接下来就看他自己能坚持多久了。”
了空大师双手合十，低诵佛号。纯如道人抱剑而立，眼神锐利如剑。云鹤鬼姬则不停摆弄着手中的毒囊，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他们都是站在修行界顶端的人物，见过的天才妖孽不计其数。但像宇文护凌这样身怀混沌圣体与万古魔心于一体、开辟出双重轮海的，亘古未有。
这个少年若能成长起来，必将震动整个修行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