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了空点化
星斗大阵破碎后的第七日。
幽冥教总坛,血海深处的静室中,宇文护凌盘膝而坐。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青玄法师亲传的镇魔符文,幽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流转,如同呼吸般明灭。
他闭着眼,眉宇间却锁着一道深深的沟壑。
至尊境中品的修为已经稳固,混沌魔域在体内自行运转,每一刻都在吞噬天地灵气转化为精纯的圣魔之力。力量的增长本该令人欣喜,但宇文护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滞涩感。
不是瓶颈。
是某种更隐晦、更深层的不协调。
左手掌心,一缕混沌圣体的金色圣力缓缓升腾,温暖而神圣,如初升的朝阳。右手掌心,魔心孕育的漆黑魔气缭绕盘旋,冰冷而暴戾,如深渊的暗影。两股力量各自精纯,各自强大,却在他的经脉中泾渭分明,偶有交汇,便引发细微的刺痛与冲突。
“还是不行吗?”
璃的声音从戮天剑中传来,带着几分忧虑。剑魂少女的虚影浮现在静室一角,她抱着膝盖坐在半空,清澈的眼眸注视着宇文护凌。
“五师当年以佛法、剑意、毒术、阵法、炼器五道合力,勉强将圣体与魔心镇压融合。但那终究是外力。”宇文护凌睁开眼,瞳孔深处金黑二色光芒交替闪烁,“如今我修为已达至尊,这两股力量也随之壮大,当年的平衡……正在被打破。”
他抬起双手,两股力量在胸前交汇。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金与黑的光芒相互缠绕,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双色漩涡,看似和谐,但宇文护凌能清晰地感知到——在那漩涡的中心,两股力量正在以微小的幅度相互湮灭、相互消耗。每旋转一圈,他的本源就在无形中损耗一丝。
虽然微弱,但日积月累,终成隐患。
“若是寻常时候,尚可慢慢调理。”璃轻声道,“但大敌当前,林彭羲和绝不会善罢甘休。七星殿的‘周天星斗大阵’你已见识过,那还只是第一重变化。若他真不惜代价,请出殿中沉睡的星辰老祖……”
她没有说下去。
宇文护凌沉默。
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教主,有客来访。”门外传来鬼手李沙哑的声音,这位性情乖张的炼药师如今对宇文护凌已是死心塌地,“是位老和尚,他说……他来自无妄寺。”
宇文护凌霍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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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教议事大殿,血海翻涌的幻象被临时撤去,换上了寻常的黑石墙壁与长明灯。这不是为了迎合来客,而是宇文护凌对那位老人的尊重。
了空大师就站在大殿中央。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手持一串普通的木制念珠,面容慈和,眼神平静。与五年前送宇文护凌下山时相比,他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不,或许眼神深处,多了一分难以察觉的疲惫。
“师父。”
宇文护凌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无论他如今是幽冥教主还是至尊强者,在了空面前,他始终是那个在无妄寺中听禅悟道的少年。
“起来吧。”了空温和地抬手,目光在宇文护凌身上停留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五年不见,你已走到这一步。至尊中品,混沌魔域……比老衲预想的,还要快上许多。”
“弟子鲁莽,让师父担忧了。”
“非是担忧,是因果。”了空缓缓摇头,“你身上的因果线,比五年前密集了十倍不止。爱恨情仇,恩怨纠葛,杀戮救赎……它们缠绕着你,也推动着你。”
他顿了顿,看向宇文护凌的眼睛:“但也束缚着你。”
宇文护凌心中一震。
了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你与七星殿一战,老衲已知晓。林彭羲和动用‘梦入神机’之术推演你的命数,虽被混沌之力反噬,却也窥得了一角未来。他看到的,或许比他自己所说的更多。”
“师父的意思是?”
“他看到的,是‘劫’。”了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天地大劫将至,而你,是劫眼。这是天命,也是诅咒。所以无论正邪,无论恩怨,所有感知到劫数来临的势力,都会将目光投向你——有人欲除你而后快,有人想控制你为己用,也有人……想借你之力渡劫。”
宇文护凌沉默良久。
这些,他其实已隐约有所察觉。从苗疆禁地的诅咒真相,到北海之眼的混沌源气,再到七星殿不惜代价的围剿——一切似乎都指向某个巨大的漩涡,而他正处在漩涡中心。
“弟子该如何做?”
“老衲此来,正是为此。”了空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简,递了过去,“这是五年前,我们五人共同推演的一道法门。原本打算待你修为达到至尊巅峰时再予你,但如今看来……时机已至。”
宇文护凌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圣魔同源契》。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他心神剧震。玉简中的内容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极为简洁,但每一句都直指本源,每一式都触及大道。
这不是功法。
这是“理”。
“圣力与魔力,看似对立,实则同出而异名。”了空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某种直透灵魂的韵律,“混沌生阴阳,阴阳化万物。你的圣体,是混沌之‘清’;你的魔心,是混沌之‘浊’。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但天地本是一体,清浊本是一源。”
宇文护凌如遭雷击。
五年来,他一直在努力平衡两股力量,压制魔性,提纯圣力。他以为平衡就是让它们井水不犯河水,就是让它们相互制约。但了空的话,却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不是平衡。
是融合。
“可是……”他艰难开口,“魔心暴戾,圣体祥和,二者本性相冲,如何能真正融合?强行为之,只怕会……”
“会走火入魔?会爆体而亡?”了空笑了,那笑容中带着看透世事的慈悲,“护凌,你可知为何五年前,我们五人要各自传授你一道绝学?”
宇文护凌怔住。
“了空的佛法,是为了让你明心见性,知晓善恶本是一念。”了空缓缓道,“纯如的剑意,是为了让你锋芒内敛,懂得刚柔并济。云鹤的毒术,是为了让你洞察幽微,明白生死相依。青玄的阵法,是为了让你统御万法,知晓秩序与混沌的边界。赫连的炼器,是为了让你锤炼本我,懂得物质与精神的转化。”
他每说一句,宇文护凌心中就明亮一分。
“五道绝学,从来不是为了让你成为佛者、剑客、毒师、阵法师或炼器师。”了空的声音如晨钟暮鼓,敲在宇文护凌神魂深处,“它们是指向同一终点的五条路径——那个终点,就是‘道’。”
“道……”
“你的道,不在佛,不在剑,不在毒,不在阵,不在器。”了空的目光穿透宇文护凌的身体,仿佛直视他体内那金黑纠缠的漩涡,“你的道,在‘混沌’。而混沌,包容一切,也超越一切。它既孕育圣,也孕育魔。圣与魔在混沌面前,不过是两种不同的表现形式罢了。”
宇文护凌闭上眼。
脑海中,五年来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闪过。
无妄寺中听禅时,了空讲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与“佛亦有怒目金刚”的公案——那是善恶一念。
淬体时,纯如道人以剑气锻骨,那剑气时而凌厉如九天罡风,时而柔和如三月春雨——那是刚柔并济。
云鹤鬼姬以奇毒淬脉,每一味毒都伴随着一味解药,她说“毒能杀人,亦能救人,全看用在何处”——那是生死相依。
青玄法师传授阵法,从最简单的聚灵阵到复杂的周天星斗阵,他说“阵法是秩序,但最高明的阵法,是在秩序中留一线混沌,方有生生不息”——那是秩序与混沌的边界。
赫连流殇炼制“逆鳞”匕首,将无数珍材熔炼合一,他说“炼器如炼心,杂质去尽,本性方显”——那是物质与精神的转化。
原来如此。
原来这五年,五位师父早已将通往“道”的路标,一一埋在了他的修行途中。
“弟子……明白了。”宇文护凌睁开眼,眼中的金黑光芒第一次出现了交融的迹象,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圣魔同源,清浊一体。我不该压制魔心,也不该纯粹圣体——我该做的,是让它们回归本源,回归那个孕育它们的……混沌。”
了空欣慰地点头。
“但明白道理,与真正做到,尚有千里之遥。”他话锋一转,“所以老衲此来,要为你做三件事。”
“请师父示下。”
“第一,以无妄寺千年佛法根基,助你暂时平衡体内圣魔之力,为你争取参悟融合的时间。”
了空说罢,手中木制念珠忽然散开,十八颗木珠悬浮空中,每一颗上都浮现出一枚金色的梵文。梵文流转,化作十八条金色锁链,悄无声息地没入宇文护凌体内。
没有疼痛,没有束缚感。
宇文护凌只感到体内那原本激烈冲突的两股力量,忽然被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隔开。金与黑依旧分明,但它们之间的湮灭消耗停止了。就像两条原本厮杀的怒龙,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隔开。
“此法只能维持四十九日。”了空的声音略显疲惫,“四十九日后,佛法屏障自会消散。届时若你仍未悟透圣魔同源之理,两股力量的反噬将比之前猛烈十倍。”
四十九天。
宇文护凌郑重行礼:“足够了。”
“第二。”了空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这是纯如托我带给你的。”
宇文护凌接过,打开瓶塞。
没有药香,没有光华。
瓶内只有一滴水。
一滴清澈透明,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剑意的水。
“这是‘剑心泉’的一滴泉水。”了空道,“纯如说,你已得剑形,未得剑心。这一滴水,可助你在关键时刻,看清自己的‘本心’。”
宇文护凌握紧玉瓶。
剑心……本心……
“第三件事,”了空看着他,眼神复杂,“老衲要带你回无妄寺,去一个地方。”
“何处?”
“伏魔洞最深处。”了空一字一句道,“那里,封印着当年被你魔心吸引,却未被融合的……‘万古魔心’的另一半。”
宇文护凌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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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无妄寺后山。
伏魔洞的入口依旧隐蔽在藤蔓与乱石之间,洞口那尊斑驳的石佛依旧低眉垂目。五年过去,此地似乎时光停滞。
但宇文护凌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五年前,他是脱凡境的少年,被迫进入此地引地煞之气炼化法相,与心魔搏斗,几近身死。五年后,他是至尊境的强者,幽冥教主,麾下势力可撼动南疆。
可站在洞口前,他依旧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害怕吗?”了空问。
“不。”宇文护凌摇头,“是熟悉。这里……有我的气息。”
不是现在的他。
是五年前那个濒临崩溃、与魔心艰难融合的少年的气息。是那些痛苦、挣扎、绝望与不甘,烙印在了这片山岩与洞窟之中,历经五年风雨,仍未消散。
“进去吧。”了空抬手,石佛微微震颤,洞口的封印光幕如水波般荡漾开一条通道,“老衲在外为你护法。记住,你要面对的不仅是另一半魔心,更是五年前那个未曾完全释怀的自己。”
宇文护凌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洞内的景象与记忆中相差无几。幽深的通道,嶙峋的石壁,空气中弥漫着地煞之气特有的阴冷与沉重。越往深处走,煞气越浓,但对如今的宇文护凌来说,这些煞气已无法对他造成丝毫影响。
他一路向下。
走过当年与心魔搏斗的石室,走过地煞之气最浓郁的核心区域,继续向下。
伏魔洞究竟有多深,无妄寺的典籍中从未记载。了空只说,此洞直通地脉深处,连接着地底幽冥。昔年无妄寺祖师在此建立寺院,就是为了镇压洞中的某些“东西”。
半个时辰后,宇文护凌停下了脚步。
前方已无路。
只有一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全部是以无上佛法烙印上去的,每一笔都蕴含着镇压邪魔的伟力。这些经文层层叠叠,不知覆盖了多少层,最表面的尚且金光流转,最底层的已暗淡如尘土,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
而在石壁中央,经文最密集之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