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诸女情深
混沌魔域的余烬尚未完全散去，战场上空的血腥气却已被清风吹散大半。
无妄寺后山的竹屋内，宇文护凌缓缓睁开双眼。帝境中品的修为在他体内流转，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滞涩感——那是与咒灭道尊意志对决后留下的道伤，每一寸经脉都如同被无数细小的诅咒之刃割裂过。
他试图起身，却只觉四肢百骸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别动。”
三只手同时按在他的肩头，来自三个不同的方向。
长孙仙情的手最稳，带着剑修独有的坚定力道；纳兰瑶容的手最柔，苗疆女子特有的温润气息顺着掌心传来；紫竹师太的手最轻，佛门清心咒的力量如涓涓细流。
宇文护凌这才看清屋内景象。
竹屋被扩建过了，原本简陋的空间如今被分割成内外两室。外室摆着三张蒲团，蒲团旁散落着翻开的古籍、未完成的阵法图和熬制药草的石臼。内室便是他躺卧的这张竹床，床边立着一盏长明灯，灯芯竟是神树种的一截细小枝桠，散发着柔和的生命光辉。
“我昏迷了多久？”他的声音沙哑得陌生。
“整整四十九天。”纳兰瑶容轻声回答，眼眶微红，“你道体几乎崩碎，神魂被诅咒之力侵蚀过半，若非了空大师以佛法护住你最后一点本源，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拭泪。
长孙仙情接话道：“这四十九天，瑶容妹妹每日以苗疆秘术为你梳理经脉，紫竹师姐用佛门禅唱净化你神魂中的诅咒残渣，我则用天剑宗的《养剑诀》温养你的剑骨。”她顿了顿，“还有石铁牛和赵千钧，他们轮流去各地搜集天材地宝；鬼手李几乎翻遍了他的毒经，寻找以毒攻毒之法；妙音仙子送来玄月阁的镇阁之宝‘月华露’……”
宇文护凌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三人。
长孙仙情原本清冷如仙的容颜上多了几分憔悴，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纳兰瑶容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手腕上还缠着绷带——那是每日取心头血温养神树种留下的痕迹；紫竹师太的僧袍依旧整洁，但宇文护凌能感觉到她体内佛力几乎枯竭，显然是过度施展禅唱所致。
“辛苦你们了。”千言万语，只化作这四字。
紫竹师太摇头：“比起你独战咒灭道尊，我们所做的微不足道。”她顿了顿，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一战……我们都看见了。你本可以在最后关头全身而退，却选择了自爆部分道果来彻底磨灭诅咒本源。”
“那是唯一的方法。”宇文护凌平静道，“咒灭道尊已融入天地规则，若非以同等层次的力量与其同归于尽，诅咒永远无法根除。”
“可你差点就真的死了！”纳兰瑶容突然提高声音，泪水终于决堤，“你知不知道，当你的道体在虚空中崩碎时，我们……我们连为你收尸都做不到！”
竹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长孙仙情轻声道：“都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你恢复。”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丹药。丹药呈混沌色，表面有星辰光点流转，刚一出现，竹屋内的灵气便浓郁了数倍。
“这是五师联手炼制的‘混沌归元丹’。”长孙瑶容解释道，“了空大师以佛法调和药性，纯如师叔注入剑意固本，云鹤师叔加入三十六种奇毒以毒攻毒，青玄师叔设下九九八十一道凝丹阵法，赫连师叔最后以炼器手法淬炼成丹。他们说，此丹能修复你的道基。”
宇文护凌接过丹药，没有立刻服下，而是问道：“师父们还好吗？”
“消耗很大，但无性命之忧。”紫竹师太回答，“纯如道人的本命剑折了三分，需要温养百年；云鹤鬼姬为取‘幽冥腐心草’深入九幽，中了冥毒，如今正在闭关逼毒；青玄法师为布置守护大阵透支神魂，短期内无法再动用阵法；赫连流殇炼制此丹时引动天火，双臂被焚，正在用神树种的力量再生肢体。”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宇文护凌心上。
他闭上眼，将丹药吞下。
混沌归元丹入体的瞬间，狂暴的药力如洪流般冲进四肢百骸。宇文护凌闷哼一声，体表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中透出混沌色的光芒——那是丹药在强行修复他破碎的道体。
痛苦。
比淬体时更甚，比引雷劫时更烈，甚至比与咒灭道尊对决时更加难以忍受。
因为这痛苦中夹杂着一种“新生”的撕裂感，仿佛要将一个人从里到外彻底拆解、重组。他的骨骼在碎裂后重生，经脉在断裂后重连，丹田内几乎干涸的轮海重新翻涌起黑金双色的漩涡。
更可怕的是神魂层面的修复。
诅咒之力如附骨之疽，即使本源已被磨灭，残留的意志依旧盘踞在他识海深处。此刻，丹药的力量如同一把烈火，灼烧着那些阴暗的角落。宇文护凌“看见”了无数画面：
血月之夜，幼年的自己被挖心剔骨；无妄石旁，魔心入体的剧痛；伏魔洞中，与心魔搏斗的绝望；端木家，柳依依含泪离去的背影；苗疆，纳兰瑶容为他挡下致命蛊毒的那一刻；忘情崖，紫竹师太挣脱心魔枷锁时的决绝；天剑宗山门外，长孙仙情为他仗义执言的神情……
还有最后，咒灭道尊那万古死寂的眼神，以及那句回荡在时空长河中的低语：“混沌圣体，生来便是劫……”
“不！”宇文护凌猛然睁开双眼，眼中混沌光芒暴涨，“我不是劫！我是宇文护凌！”
竹屋内的三女同时出手。
长孙仙情并指如剑，点在宇文护凌眉心，剑意如清泉灌入识海，斩断那些负面记忆的链接；纳兰瑶容双手结印，苗疆古老的祈福咒文从她口中吟唱而出，化作翠绿色的光点融入宇文护凌体内；紫竹师太掌心浮现“卍”字佛印，按在宇文护凌心口，佛光涤荡魔心残存的戾气。
三股力量，三道情念，如同三根支柱，撑起了宇文护凌即将再次崩塌的神魂世界。
时间在痛苦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宇文护凌体表的裂纹开始愈合，混沌光芒逐渐内敛。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浊气中夹杂着黑色的诅咒残渣，落在竹地板上，竟将竹子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第一阶段修复完成了。”长孙仙情松了口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接下来需要温养，至少三个月不能动用超过皇境的力量。”
纳兰瑶容取出一个竹筒，筒中是她从苗疆带来的“生生泉”。她小心地喂宇文护凌喝下，泉水入体，修复着那些细微的暗伤。
紫竹师太则开始念诵《金刚经》，佛音缭绕，稳定着宇文护凌刚刚重塑的神魂。
又过了半日，宇文护凌终于能够自行坐起。他感受着体内重新流淌的力量——虽然不及巅峰时期的十分之一，但道基确实在重建，而且比以往更加稳固。
“谢谢。”他看着三女，郑重地说出这两个字。
长孙仙情别过脸：“不必。”
纳兰瑶容却直视着他：“如果真要谢，就答应我们，以后不要再做那种独自赴死的事。”
紫竹师太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意味相同。
宇文护凌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答应。”
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纳兰瑶容开始准备药浴所需的材料。她将从苗疆带来的七十二种灵草取出，又加入了妙音仙子送的月华露、鬼手李提供的“九转回阳水”、石铁牛从北域雪原采回的“千年雪莲芯”……
长孙仙情则去屋外取水。竹屋后有一口新挖的灵泉，泉眼处埋着神树种的一片叶子，使得泉水蕴含磅礴生机。
紫竹师太留在屋内，继续为宇文护凌稳固神魂。
“你的魔心，”她忽然开口，“似乎发生了变化。”
宇文护凌内视己身。果然，丹田内那颗万古魔心不再是以往那种纯粹的漆黑色，而是变成了混沌色，表面浮现着淡淡的金色纹路——那是佛门力量的痕迹，也是神树种生机的烙印。
“它在与圣体本源彻底融合。”宇文护凌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咒灭道尊的最后一击，反而打破了两者之间最后的隔阂。现在，圣体与魔心已是一体两面，就像阴阳，相生相克，又相辅相成。”
“这是好事。”紫竹师太点头，“了空大师曾说，你的劫数不在于魔心，而在于无法接纳自己的全部。如今你既接纳了圣体的光明，也接纳了魔心的黑暗，道境之路才算真正开启。”
正说着，长孙仙情和纳兰瑶容回来了。
一个巨大的木桶被搬进屋内，桶中灵泉翻滚，药草精华融入水中，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水中还漂浮着神树种的几片嫩叶，叶子随波荡漾，洒下点点绿光。
“药浴需泡足七日，每日三个时辰。”纳兰瑶容解释道，“这是苗疆古法，能加速道体与神魂的融合。”
宇文护凌没有犹豫，在三女的搀扶下步入木桶。
药液浸没身体的瞬间，他感到无数细小的能量从毛孔钻入，如同亿万只温柔的手在按摩每一寸肌肤、每一条经脉。痛苦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而充盈的感觉。
长孙仙情坐在桶边，以剑指轻点水面，剑意化作丝线，引导药力沿着特定的经脉运行。她的手法精准而细腻，显然这四十九天里下了苦功钻研医道。
纳兰瑶容则在桶的另一侧，双手结印，苗疆秘术催动药力更深层次地渗透。她口中吟唱着古老的歌谣，歌声婉转，仿佛能安抚一切伤痛。
紫竹师太立于桶后，掌心贴在宇文护凌后心，佛力缓缓注入，平衡着药力中可能存在的冲突。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
第一日过去，宇文护凌体表的伤痕完全消失，皮肤重现光泽。
第二日，他的气息稳定下来，修为恢复到了皇境下品。
第三日，神魂创伤愈合大半，神识可外放百里。
第四日，轮海重新充盈，黑金双色漩涡比以往更加凝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