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真正的茅山堂,早已随着父亲的陨落,埋进了历史的尘埃。
十多年风平浪静,茅家镇的炊烟依旧每日袅袅升起,镇民安居乐业,偶有灵异作祟,也全靠师傅一人压阵摆平。
可这太平日子——
戛然而止。
陆白话音一顿,脸色骤然阴沉,眸底掠过一抹压抑已久的痛色,像是被什么旧伤狠狠剜了一下,连呼吸都凝滞了片刻。
林九见他卡在关键处,心头一紧,忍不住催道:“直到什么?你倒是说啊!何坚师叔……到底是怎么死的?”
陆白缓缓抬头,嗓音低哑,仿佛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一年前,三个留洋回来的官老爷进了茅家镇。”
他冷笑一声,眼神讥诮:“不信鬼神,不敬风水,硬生生把镇子龙脉凿断,镇压百年的封印裂了——铜甲尸,出世了。”
空气猛地一沉。
“我两个师兄……”陆白咬牙,声音沙哑,“一个为护百姓,被那官开枪爆头,死得干脆;另一个中了尸毒,浑身发青,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活尸……师傅亲手送他上路,那一刀,割得满手是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是把哽咽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师傅拼着一身修为跟那铜甲尸死战,烧了它,可自己也撑不住了。
旧疾反噬,心脉尽碎,临终前只说了句‘守好茅山堂’……便咽了气。”
寥寥数语,却像一把钝刀,一刀刀剐在人心上。
林九怔住,眼中翻涌起悲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只重重一叹:“没想到……何坚师叔一生正气凛然,到头来……竟落得这般下场……”
“唉——”
一声长叹,如秋风扫落叶,卷走了屋内最后一丝暖意。
文才站在一旁,脑子还没转过弯,脱口而出:“陆师叔,你们茅山堂现在就剩你一个了?这也太惨了吧!”
“文才!”林九猛然回头,脸黑如锅底,怒目一瞪,“闭嘴!胡说八道些什么!”
陆白却摆了摆手,神情淡漠:“无妨。
师傅积德半生,魂归幽冥自有福报,来世必投富贵之家,再不受这人间苦楚。”
林九沉默良久,终是压下情绪,沉声道:“先进去说话吧,快晌午了,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议。”
说罢转身迈步,走入义庄深处。
斑驳的门板在他身后吱呀轻响,像是老宅在低声呜咽。
陆白神色不动,缓步跟上,衣袖拂过门槛,不留一丝痕迹。
只留下文才抱着一堆礼物,一脸懵地站在原地。
午饭是文才张罗的,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饭桌前,林九主动邀陆白同坐。
陆白含笑摇头:“多谢师兄美意,不过师弟早已辟谷,清水即可。”
他接过一碗山泉,浅啜一口,动作从容,仿佛真已超凡脱俗。
饭毕,两人焚香祭拜三清道祖,随后步入书房。
“坐。”
林九冷面如霜,随手拎起茶壶,热水冲入瓷杯,蒸腾起一片白雾。
他将茶推过去,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白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咧嘴一笑:“林九师兄,您心里有事,我也明白。
该说的,师弟绝不会藏私。”
他早已布好局,步步为营,若非胸有成竹,怎敢孤身踏入这龙潭虎穴?
林九抬眼,目光如刀:“既然你爽快,那我也开门见山——去年,你在荔湾镇做什么?”
陆白神色不变,慢条斯理道:“茅家镇有个百年老鬼,清朝年间就死了,一直被师傅镇着不敢动。
如今师傅一走,它立刻翻脸,用鬼咒害死小师妹,还要逼她嫁给它那个荒淫无度的鬼儿子。”
他语气一沉,眼中闪过戾气:“我当时道行浅薄,只能去任家镇找您求助……可半路,在荔湾镇撞见了您。”
林九眉峰微蹙:“你看见我了?为何不现身相认?”
陆白苦笑,脸上浮起一丝尴尬:“我瞧您对那饿死女鬼都狠得下手,铁面无私,六亲不认……我一想到小师妹的事,怕您秉公执法,反把我当邪修处置,哪敢开口求救?”
“所以……”他摊手,“我就自己扛了。”
林九听得眉头直跳,冷声问:“后来呢?”
“后来嘛……”陆白嘴角微扬,“我侥幸得了件宝物,趁着那老鬼得意忘形,一击毙命,魂飞魄散。”
林九瞳孔一缩,猛地盯住他:“那邪道法师——是你杀的?”
“那是自然。”陆白挺直腰背,正气凛然,“那厮以邪法炼人,残害无辜,祸乱一方,人人得而诛之!”
林九眯眼,语气愈发低沉:“那史公子……也是你动的手?”
陆白长叹一口气,神色悲悯:“那邪道法师斗法重伤,逃前放话,要抓一百个童男童女,取精血炼宝对付我。
我一听,怒火攻心,当场出手阻拦——谁知那史公子扑上去挡在前面……”
他双手一摊,无奈道:“我那一击已至巅峰,收不了力。
若退半分,死的就是我。
结果……你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