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获却越来越多,多到船舱都快装不下了。
鱼眼木珠滚得到处都是,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天收网特别沉,拉上来一看,网里一片耀眼的银光,全是肥硕的顶级海货,可它们的眼睛,无一例外,全是那种死寂的木雕。
阿海看着这足以让他彻底翻身的一舱“财富”,心里没有半点热气,只有沉到冰窖底的恐惧。
暴风雨要来了,天边黑云压得像要砸到海面上,风里带着腥咸的雨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味。他必须立刻返航。
回程的路,变成了漫长的噩梦。风浪越来越大,小山似的浪头狠狠砸在船板上,小船像片叶子一样颠簸。
往常熟悉的航道灯光怎么也看不见,四周只有墨汁般翻涌的黑浪和震耳欲聋的风雨声。
船舵似乎失灵了,又或者有什么东西在跟他抢夺方向。他用尽全力把舵打向岸边,船头却顽固地一次次被无形的力量扭向深海。
不是风,不是流,那是一种更具体、更蛮横的拉扯力,从漆黑的海底传来,拖拽着他的船,也拖拽着他的灵魂。
船舱里那些木眼鱼货,在颠簸中哗啦作响,像在窃笑。
燃油将尽,灯光忽明忽灭。
阿海筋疲力尽,手指因为紧握舵轮而僵硬发白。
绝望像海水一样灌满他的胸腔。
就在这时,一个特别巨大的浪头打过,船身剧烈倾斜,他脚下打滑,扑倒在湿滑的甲板上。脸,几乎贴到了积聚着雨水的甲板凹处。
雨水映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即将被乌云吞噬的天光,成了一面小小的、颤抖的黑镜。
他看见了。
倒影里,那尊木像,终于无比清晰。它穿着他破烂的工装裤,有着他深陷的眼窝、焦灼的嘴角、以及被海风和恐惧刻出来的每一道皱纹。
它静静地“坐”在倒影中船头的位子上,面朝大海。
然后,在阿海圆睁的、充满极致恐惧的眼睛注视下,倒影里那木像的嘴角,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向两边扯开,咧出了一个巨大而空洞的笑容。
没有声音,但那笑容里饱含了深海般的阴冷与完成某种替换后的满足。
阿海的尖叫被暴风雨撕得粉碎。
他最后的感觉,是整个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变得僵硬、沉重,从骨髓深处开始木质化,而意识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拽向脚下那片无尽黑暗、正在缓缓旋转的“海眼”。
……
暴风雨在黎明前息止。天空是哭过的淡青色,海面平息,只余下细碎的白色泡沫。
早起检修渔船的村民,在泊位尽头,发现了阿海那艘安静得异乎寻常的小船。船身湿漉漉的,但完好无损。
有人跳上甲板,惊呼起来。
舱盖打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堆满了金灿灿、银闪闪的鱼货,鳞片在晨光下反射着诱人的财富光泽,是村民们从未见过的大丰收。
只是,所有大鱼的眼睛,都像劣质的木头珠子。
而在船头原本空着的位置,多了一尊东西。
那是一尊崭新的木雕。
雕工粗犷却传神,深陷的眼窝,惊恐又茫然的表情定格在最后一刻,身上穿着阿海常穿的那件旧夹克,连袖口的磨损都雕了出来。
木像迎着海风,“坐”在船头,脸庞被晨光镀上一层浅金,湿气凝结成水珠,顺着木纹往下淌,乍一看,竟像是在流泪。
可若仔细瞧,那木像的嘴角,似乎又微微上翘着,凝固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让人心底发毛的满足感。
消息传开,老渔民们颤巍巍地被搀扶过来。
他们看到船头木像,又看到舱内丰硕却诡异的鱼获,脸色瞬间惨白,纷纷跪下,朝着大海和远处“水仙宫”的方向磕头不止。
几个胆大的后生,想起阿海前些日子的异状和关于偷窃的风言风语,跑去“水仙宫”查看。
庙门虚掩,晨光斜照进殿堂。
只见那神龛之上,那尊失踪的“水仙尊王”木雕,不知何时已稳稳地回归原位。香灰依旧,漆皮斑驳。
只是那底座的侧面,原本细小模糊的字迹,此刻殷红刺目,像是用最鲜活的朱砂,或者别的什么液体,重新描摹过,一笔一划,清晰得触目惊心:
替身已成。
海风吹过空荡的码头,带着咸腥和一丝冰冷的、仿佛来自深海极处的朽木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