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烛火燃了整整三日，殿外的玉阶上，积雪融了又冻，冻了又融，化作蜿蜒的水痕，像极了大靖王朝此刻的血脉，在新旧交替的阵痛里，艰难搏动。
林微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将手中的奏折重重搁在御案上。案几上的文书早已堆成了小山，有来自江南的水患急报，有来自北境的军粮奏请，还有来自朝堂诸臣的联名上疏——内容千篇一律，皆是恳请她早登大统，以安天下。
可她迟迟没有应允。
五日前，三皇子宇文铭的叛军被彻底击溃于潼关，那个曾扬言“女子岂能登九五之尊”的男人，最终被自己最鄙夷的女性，亲手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消息传来时，整个长安城万人空巷，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欢呼雀跃。可林微的心头，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反倒是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千钧巨石。
她走到殿门口，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抬眼望去，夜空如墨，唯有几颗寒星，在云层后忽明忽暗，像是在窥探着这片土地的未来。
“陛下，天寒，您该多穿件衣裳。”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林微不必回头，便知是宇文擎。这些日子，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替她处理繁杂的军务，替她安抚躁动的朝臣，替她挡下那些明里暗里的冷箭。他就像一座巍峨的青山，无论何时，都能让她找到最坚实的依靠。
她转过身，看着他。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温柔，那双曾在沙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眼眸，此刻正盛满了对她的担忧。
“我不是陛下。”林微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颤，“至少现在，还不是。”
宇文擎走上前，将一件狐裘披风披在她的肩上，伸手替她拢了拢衣领，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她的脖颈，带来一阵温暖的触感。“在我心里，你早就是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从你在侯府宴上，泼出那杯酒开始；从你在王府中，用银针验出毒物开始；从你在朝堂上，抛出黄河治水之策开始；从你在潼关外，以火药轰碎叛军防线开始……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足以证明，你比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都更有资格坐在那把龙椅上。”
林微沉默了。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已经具备了登基的所有条件。兵权在握，民心所向，朝臣归服，四海升平。可她心中的那份犹豫，却始终无法消散。
她是来自现代的灵魂，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在她的世界里，没有帝王，没有皇权，人人平等，自由至上。而如今，她却要成为这个封建王朝的最高统治者，要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这究竟是历史的进步，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独裁？
更何况，她还记得，在她穿越之初，那个在侯府里受尽欺凌的假千金。那时的她，唯一的愿望，不过是活下去，不过是让那些轻贱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可如今，她已经站在了权力的巅峰，曾经的目标早已实现，可她却发现，自己反而变得更加迷茫了。
“我怕。”林微抬起头，看着宇文擎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我怕自己会迷失在权力的漩涡里，怕自己会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怕百年之后，史书会如何评价我？是称我为‘一代女帝，开创盛世’，还是骂我为‘牝鸡司晨，祸国殃民’？”
宇文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将她的小手，紧紧包裹在其中。“你不会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认识的林微，不是一个被权力左右的人。你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是为了让这天下的百姓，能够过上更好的日子。你推行摊丁入亩，是为了减轻百姓的赋税；你兴修水利，是为了抵御水患；你创办女学，是为了让女子也能拥有读书识字的权利；你研制火药，是为了保卫国家的疆土。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史书如何评价，那是后人的事情。我们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这天下变得更好。只要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只要国家能够繁荣昌盛，那么，所有的非议与指责，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林微的心，像是被一股暖流包裹着。她知道，宇文擎说的是对的。她所追求的，从来都不是权力本身，而是权力背后，那份改变世界的力量。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瑾的身影，在宫人的引领下，匆匆出现在不远处。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又带着几分兴奋，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林微！不，主公！”苏瑾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道，“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林微和宇文擎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苏瑾掌管着整个大靖的经济命脉，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江南一带，督办新币的发行事宜。此刻他突然赶回长安，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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