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不会有这么清晰的触感。
白池的手还搭在他小臂上，隔着和服的布料，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
做梦也不会有这么清晰的声音。
白池正在用他只在对方耍赖时听过的、软得像一样的嗓音，跟路边那几个和之国男人说话。
“几位大哥，打扰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虚弱，像是不小心崴了脚、又不得不硬撑着赶路的小媳妇。
“我和我家夫君本是带着货物从北边来的，想去首都跟订货人交代些事情……谁知道半路遇了贼人，货物全丢了，人也差点……”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抖了一下。
“我们逃出来的时候，连方向都分不清了……”
山治僵在她旁边。
他的大脑现在处于一种非常复杂的状态。
一方面，他知道白池在演戏。
这都是假的。
她只是想去首都打听伙伴们的下落。
另一方面……
“我家夫君”。
“夫君”。
“夫”。
“君”。
他的脑子里已经在循环播放这四个字，播放速度越来越快，音效越来越夸张，背景里似乎还有小号在吹。
那几个和之国男人对视一眼。
“哎呀，这可真是……”
“从北边来的？那可够远的。”
“贼人？最近这边是不太平，你们能逃出来就不错了。”
他们一边说，一边看向白池。
风恰巧吹过，斗笠的轻纱被撩起一角。
阳光漏进去，照出那张微微低垂的侧脸，睫毛长长的，鼻梁挺挺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楚楚可怜的弧度。
然后轻纱落回去，遮住了那张脸。
但就那么一眼。
就那么一眼。
几个男人的表情同时发生了变化。
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八个度。
“那个……大嫂，您别着急……”
“对对对，去首都的话，顺着这条路往前走……”
“要不我们给您画个地图？”
“喝口水再走吧？这天怪热的……”
本来还在脑海中扭捏的山治，眼神冷了下去。
他当然注意到了，那几个人看白池的眼神。
那种好可怜好漂亮好想帮忙的眼神。
——呵。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像是某种大型犬科动物开始护食时的本能表情。
白池似乎没有察觉。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那几个男人，准备继续问下去，然后她感觉到手臂上的力道紧了紧。
她侧过头。
山治正看着她。
那张脸依然是平时那张脸，但那种眼神，如果翻译成文字，大概是：
“我可以把这几个人当场踢进河里吗？”
白池愣了一下，然后她差点笑出声，她忍住了。
她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手轻轻拍了拍他握着她手臂的那只手，无声的给他顺毛。
山治的眼神，肉眼可见地软化了一点点。
但那几个男人还是感受到了来自侧后方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他们抬头。
正对上那个“货郎”的目光。
那目光——
怎么说呢。
就像一只守在骨头旁边的大型犬。
明明什么都没做，也没有龇牙咧嘴，但你就是知道，敢靠近一步试试。
几个男人同时咽了口唾沫。
“那、那个……”
“大嫂您夫君……好像挺关心您的哈……”
“哈哈哈哈，真是恩爱啊……”
“对对对，一看就是好男人……”
山治的表情纹丝不动，但他的耳朵尖，莫名其妙地红了一点。
白池的嘴角又弯了一点，斗笠掩去了她眼中的调侃，只能让人看到她刚刚勾起的嘴角。
“我家夫君啊……”
她轻轻说。
“是有点爱操心。”
山治的耳朵尖更红了，但白池没有再逗他。
她转过头，继续用那个软软的声音问清楚了去首都的路线，以及最近的城镇在哪里可以打听到更多消息。
几个男人非常配合，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全程不敢多看她一眼。
因为那道来自侧后方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开过。
问完路，白池轻轻鞠了一躬。
“多谢几位大哥，真是帮了大忙了。”
她抬起头，斗笠下的眼睛弯弯的。
几个男人下意识地回礼。
然后他们就看到那个“货郎”上前一步，把“大嫂”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动作很轻，但意思非常明确。
“问完了，走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然后他扶着那个柔柔弱弱的女人，慢慢地朝他们指的方向走去。
几个男人站在原地，目送那两个人的背影。
“嘿……”
其中一个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男的，护得可真紧啊。”
“废话，你老婆长那样，你不紧？”
“也是……”
“不过说真的，那姑娘真好看啊，就那么一眼……”
“得了吧你，人家夫君瞪你呢。”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感慨一下嘛……”
远处，那三个男人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
“这姑娘真好看……”
“那个男人真有福气……”
“你说咱们啥时候也能娶个这样的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