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家带来的那股玄乎劲儿还没散干净呢。
论战台上,冷不丁冒出一股子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是泥土味。
混着草叶和庄稼的清香。
朴实,厚重,带着一股子扎根大地的劲儿。
农家侠魁许行,大步走上了台。
好家伙,这老爷子,皮肤黝黑得像老树皮,手掌粗大得跟蒲扇似的,一身葛布短衣打满了补丁。
他身后跟着几个农家弟子,个个都是老实巴交的模样,扛着还带着湿泥巴的秧苗,提着沉甸甸的谷物袋子。
往台上一站,跟之前那几家光鲜亮丽、神秘兮兮的画风一比,简直像是走错了片场。
可没人敢小瞧他们。
那股子从土地里带出来的厚重力量,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农家,许行,见过祭酒大人,诸位。”
老爷子的声音沙哑洪亮,没啥文绉绉的调调,像老农在田埂上吆喝,透着股实实在在的真诚。
他这话音还没落地呢。
儒家那边,嗤一声冷笑就甩了过来,又响又刺耳。
淳于越“唰”地站起身,袖子一甩,脸上那鄙夷嫌弃的表情,藏都不带藏的。
他压根没往台中央走,就站在自家席位上,手指头直接戳向许行和他带来的那些秧苗谷物,嗓门尖得能扎破人耳膜:
“许行!尔等粗鄙之人,终日与泥土粪肥为伍,满身污秽,也配登此大雅之堂,与我等共论学问之道?”
他转头对着台下众人,手臂挥舞得跟抽风似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君子远庖厨!士农工商,农虽居次,然其行卑贱!”
“学问之道,在于明心见性,在于教化万民,在于知书达理!”
“岂是尔等只会伺候庄稼的田舍郎所能妄议的?!”
这一通充满阶级偏见的屁话放出来,台下那些守旧儒生立刻跟找到了组织似的,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看向农家的眼神,那叫一个轻蔑。
好像跟农家站一块儿,都脏了他们的鞋底。
许行和身后的农家弟子,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睛里全是屈辱和怒火。
老爷子气得胡子直抖,怒声吼道:“淳于越!你……你岂可如此辱我农家!”
“若无我农家耕种,尔等衣食何来?”
“空谈仁义,能当饭吃吗?!”
淳于越鼻孔朝天,哼了一声,不屑到了极点。
“哼,衣食自有小民供奉!”
“圣贤之道,在于教化,使民知礼义,明廉耻,天下自然大治!”
“岂能本末倒置,重这微末小技而轻教化根本?”
“尔等所谓农家之术,不过是奇技淫巧,难登大雅之堂!”
他还想继续喷粪,说祭酒大人重用你们简直是瞎胡闹。
一直冷眼旁观的嬴昭,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瞬间切断了所有的嘈杂。
“淳于博士。”
嬴昭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淳于越。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火气,却让淳于越没由来的心里一哆嗦,后面那些更难听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差点没把他噎死。
“你口口声声说,‘君子远庖厨’,重教化,轻农事。”
嬴昭一步步走到台中央,站在气得浑身发抖的许行身边。
他小小的身影,此刻却仿佛和脚下这片厚重的大地连接在了一起,稳得如同山岳。
“那么,本王问你。”
他抬起手,指向台下那些围观的、其中不少面黄肌瘦的贫寒士子和普通百姓。
“你儒家的‘桃李’满天下,可能让这些面黄肌瘦的学子吃饱饭?”
“可能让天下耕者有其田,食者有其粮?”
“可能让我大秦的仓廪,充实到无惧任何灾荒战乱?”
淳于越被这连环三问问得一愣,梗着脖子强辩:“教化之行,民知礼义,各安其业,自然……”
“自然什么?”嬴昭毫不客气地再次打断,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如刀,“自然就能让一亩地凭空多长出粮食吗?”
“不能!”
他不再看脸色铁青、跟吃了死苍蝇似的淳于越,转身面向激动得眼圈发红的许行,语气转为无比的郑重。
“许侠魁,以及天下所有的农家子弟,你们记住!”
“农,才是真正的立国之本,社稷之基!”
“天下可以没有空谈的君子,但绝不能没有种地的农夫!”
这话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尤其是那些农家弟子,一个个浑身剧震,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多少年了?
他们受了多少白眼,听了多少讥讽?
何曾有过如此位高权重之人,如此斩钉截铁、毫不含糊地肯定他们的价值?!
嬴昭不再多言,对章邯点了点头。
章邯会意,再次拍手。
这一次,动静更大。
一群侍卫吭哧吭哧地抬上来十几个巨大的箩筐,每个上面都盖着喜庆的红布。
箩筐沉甸甸的,放在太极图中央,几乎占满了大半个台面。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盯着那些箩筐,心里跟猫抓似的痒痒。
这里面到底是啥宝贝?
嬴昭走到第一个箩筐前,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猛地掀开红布!
哗——!
全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箩筐里,堆得冒尖的,是一个个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外皮呈现深紫色带着暗金云纹的块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