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起伏微弱,呼吸带着痰音,像破风箱。
“按住他。”夏无且对身边两个弟子说,声音平稳,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
两个年轻弟子一左一右跪下来。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神定得很。
一个按住士兵肩膀,手掌宽大,稳稳压住;一个按住大腿,手指扣进肉里,防他抽搐。
夏无且打开青布褡裢,取出个扁平的皮夹子,牛皮质地,边角磨得发亮,有些年头了。
展开,里面插着数十根银针,长短粗细不一,长的近尺,短的寸许,细如毫毛,粗若麦秆。
针尾都捻着一小段艾绒——只是现在艾绒外还裹着指甲盖四分之一大小的黄纸片,纸上用朱砂点了米粒大的符点,正点在中心。
他抽出一根三寸长的毫针,捏在指间。
手指修长,皮肤松了,有老年斑,可稳得像山。
对着伤口上方三寸的梁门穴——稳稳刺入。
针尖破皮,几乎无声。
捻转。
手腕微动,手指搓转针尾。
动作不快,可每一转都有独特的节奏,像某种古老的韵律。
银针刺进伤口周围的穴位,一针,两针,三针……针针不差毫厘。
针尾的黄纸符点触到皮肤,微微发亮,泛着淡金色。
那些在血肉里钻动的灰线,像被烫了似的,猛地一颤!随后疯狂扭动起来,想往更深处钻。
可银针已经封住了去路。
针身周围似乎有个无形的“场”,灰线撞到那“场”的边缘,“滋滋”轻响,冒出极淡的青烟,扭几下就僵直、断裂,化成更细的烟尘,从伤口飘散出来,消失在空气里。
夏无且手法极快。
一针,捻转,停三息,起针。
换穴,再刺。
双手稳得不像老人,十指灵活如穿花,取针、刺入、捻转、起针,行云流水。
眼神专注,只盯着伤口和手中的针,外头一切厮杀呼喊,似乎都与他无关。
不过十几个呼吸,伤口周围已下了九针,布成个小针阵。
九针位置暗合九宫方位,彼此气机相连。
灰线被尽数逼出、化散。
伤口蔓延的黑气停住了,不再扩散,甚至那黑色边缘开始微微回缩,虽然慢,但确实在退。
夏无且又掏出个小陶罐,巴掌大,罐口用蜡封着。
指甲划开蜡封,拔掉木塞。
里面是淡金色的药膏,质地像融化的琥珀,半透明,散着浓郁的药草香——有甘草的甜,黄连的苦,薄荷的凉,还有几种说不出的草木气。
他用竹片——竹片削得极薄,边缘光滑——剜出适量,不多不少,刚好盖住伤口,均匀敷上去。
药膏触肉即化,像雪花落在热石上,迅速渗进创面。
外翻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了些,虽然远未长好,可血彻底止住了,不再往外渗。
黑气也退了五分,伤口颜色从墨黑变成暗红,再变成寻常血肉色。
“抬到后面去。”夏无且起身,对弟子说,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不是身子的累,是心神高度集中后的松懈:“黎姜姑娘在那儿设了大净化阵,到那儿再行后续救治。”
顿了顿,补了一句:“路上小心,别颠着。”
两个弟子点头,小心翼翼抬起伤员。
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动作轻柔,尽量稳当。
伤员身下麻布被血浸透,沉甸甸的,两人抬着,脚步却稳,往长街深处——学宫方向快步走去。
夏无且擦了擦额头的汗,从褡裢里摸出个拳头大的深红漆葫芦,表面磨得光滑。
拔塞,抿了一口。
不知是水还是药,咽下后,他长舒口气,眼神重新清明。
然后转身,看向下一个需要处理的伤员。
那是个被咬伤胳膊的年轻士兵,伤口不深,可整条小臂已经发黑肿胀,手指僵得不能动。
夏无且蹲下,继续施治。
他每个动作都稳当又精准,下针时手不抖,敷药时量不多不少,指挥弟子时条理清晰。
没有多余花哨,没有故作高深。
全是数十年行医攒下的、刻进骨子里的老道。
是见过太多生死、救过太多性命后,沉淀出的那种沉静与确信。
周围士兵一边厮杀,一边偷眼瞧这位老太医。
这位平时只在宫里、在贵人榻前才能见到的大医令,传闻中连大王都要敬三分的人物,此刻竟亲临这血腥污秽的前线,蹲在地上,跪在血泊里,亲手为一个普通士卒处理那般狰狞的伤口。
没有嫌弃污血恶臭,没有犹豫伤势可怖。
那一针一药里透出的,是实实在在的“救人性命”,是医家最本真的“仁心”。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
一个士兵在刺倒尸傀的间隙,转身,对着夏无且的背影,抱了抱拳。
没说话。
可那份敬意,沉甸甸的,在眼神里,在动作里。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连章邯在指挥铜人队推进时,都回头看了夏无且一眼,眼神里多了些什么——不是单纯的感激,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认可。
长街上,符灯的光圈连成一片,像黑暗大地上浮起的岛屿。
铜人沉重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尸傀的嘶吼声、士兵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喧嚣震天。
可在这一片混乱中,那抹素白的医家麻衣,那盏盏温暖的符灯,那些渐渐稳住伤势、被抬往后方的伤员……
像一根定海神针。
扎在这片人间炼狱里。
让所有人知道——
这城,还能守。
这人,还能救。
这夜,还没到绝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