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七彩雨稀稀拉拉下了一整宿。
天快亮的时候,总算慢慢停了。
咸阳城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七彩雾气里,街上积了寸把深的“灵水”。
水面泛着光,空气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清新味儿。
老百姓们小心翼翼地推开家门,试探着去碰那些发光的积水。
有小孩伸手想捞,让大人慌忙喝住了;
有老头蹲屋檐底下,拿木瓢舀一捧,凑鼻子跟前闻闻,脸上露出半信半疑的样儿。
黑龙阁里头,嬴昭一晚上没合眼。
他在观星台顶上盘腿坐着,身子周围绕着层淡淡的金光。
《灵枢感应篇》在他身子里自己转悠着,可劲儿吸着空气里飘着的灵气。
左胸那灰纹让灵气冲得微微蠕动,可没往外爬。
反倒跟涌进来的灵气成了个微妙的平衡。
“殿下。”
月神的声儿从后头传过来。
她手里托着个青铜杯,杯里是刚接的灵雨:
“臣用秘法验过了,灵雨里那‘脏气儿’确实有。
可含量低得很,大概万中有一个。
短时候碰碰,对人身子没害,反倒有好处。”
“时间长了咋样?”
嬴昭睁开眼。
“不知道。”
月神摇头。
“这气儿跟旧日污染一个来路,可性子更藏得深。
不像直接污染那样往肉里魂里钻,反倒像是……某种‘记号’。”
“记号?”
“跟猎人往猎物身上撒的气味似的。”
月神琢磨着用词。
“不伤猎物,可能让猎人随时追着找。”
嬴昭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观星台边儿上。
太阳刚露头,七彩雾气在阳光底下慢慢散了。
咸阳城渐渐醒过来,街上开始有挑水回家的老百姓。
灵雨是停了,可积水还在,谁都不想错过这“天上掉的甜水”。
“月神。”
嬴昭忽然开口。
“你说这灵雨……
真是天地自个儿送的好处么?”
月神没答话。
她也答不上来。
就这时候,一阵急慌慌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
蒙毅匆匆上楼,脸色沉得厉害:
“殿下!骊山管田的急报!”
“说。”
“骊山脚底下,上万亩火云薯地……出事了。”
两刻钟后,三匹快马冲出咸阳东门。
嬴昭打头,黎姜紧跟着,章邯带着十个黑冰台卫士压后。
都穿着轻甲,腰里挎着家伙,马蹄子踏过官道上的灵水积水,溅起一片片光点子。
黎姜催马跟嬴昭并着走,眉头皱得紧:
“火云薯是今年春天新推的粮种,耐旱产量高,本该秋后收。
要出事儿,关中有几十万百姓冬天得断粮。”
嬴昭没吭声,只催马更快了。
他想起三个月前,农家献上这新薯种时候的光景。
那会儿他还笑说这薯块皮发红,煮熟了像火,所以叫“火云薯”。
谁能想到,三个月后……
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后,骊山在眼前了。
还没靠近薯地呢,嬴昭就觉出不对劲了。
太静了。
上万亩地,本该有农夫干活、小孩闹腾、鸟儿叫唤。
可这会儿,死静死静的。
连风都像绕开这片地儿了,田埂上的野草一动不动。
更邪门的是味儿。
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腻的、像熟透果子烂了的味道。
混着灵雨特有的清新气儿,掺成种让人想吐的反差。
“下马。”
嬴昭一勒缰绳。
众人翻身下马,步行走近田埂。
等看清田里的景象,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这还是火云薯吗?
薯藤已经不是藤了。
粗得跟成人胳膊似的,皮是暗紫色的,表面长满密密麻麻的、跟血管似的凸起纹路。
藤蔓不是在地上爬着,是像蛇一样扬起半丈高。
在半空慢悠悠扭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薯叶子大得跟蒲扇似的,边儿上长出锯齿状的尖刺,叶面泛着邪性的金属光。
土里头的薯块……
章邯拿剑鞘拨开土,挖出来一块。
拳头大的薯块,本该是红皮白心。
可现在,皮成了紫黑色,表面长满细小的、跟眼睛似的暗斑点。
切开一瞅,薯心不是白的了,是种浑浊的、泛油光的暗黄色。
往外渗粘乎乎的汁水。
那甜腻的烂臭味就是从这儿来的。
“这、这……”
一个黑冰台卫士脸发白。
“这还能吃么?”
“吃?”
章邯冷笑。
“你看那边。”
他指指田埂另一头。
那儿倒着三具尸体。
不是人,是田鼠。
可这田鼠大得跟野兔子似的,毛掉了,皮烂了,露出底下紫黑色的肉。
保持着往前爬的姿势,爪子牙深深抠进土里,死相狰狞。
“灵雨浇过之后,田鼠先变的怪。”
章邯沉声说。
“管田的说,它们变狂了,见血就疯,甚至咬农夫。
打死之后,三刻钟就烂成这德性。”
黎姜蹲下身,指尖亮起翠绿的光,轻轻按在一只死鼠身上。
光碰着尸体的瞬间,出事儿了!
尸体表面烂的地方猛地冒出几十条细得跟头发丝似的紫黑触须。
闪电一样扎向黎姜的手腕子!
“当心!”
嬴昭一把给黎姜拽回来,同时左手一挥,一道金光劈出去。
噗嗤——
触须给斩断了,掉地上还疯了一样扭,一会儿才化成黑烟散了。
斩断的切口那儿,喷出腥臭的暗黄脓水,溅土上“滋滋”地响,像在腐蚀。
黎姜脸发白:
“这不是一般的瘟病……这是……”
“污染。”
嬴昭接话。
“灵雨里那旧日气儿,让庄稼吸了,变了异。”
他环视整片薯地,眼光最后落在田中间。
那儿有株薯藤特别粗壮,藤蔓像巨蟒似的盘成塔状。
顶头开出一朵脸盆大的紫黑花。
花心那儿有一团暗红色的、跟心脏似的一搏一搏的肉瘤。
那应该就是“母株”。
就这时候,田埂另一头传来吵吵嚷嚷的人声。
一群农夫打扮的人惊慌失措地跑过来。
领头的五十来岁、皮肤黑黑的老农。
正是管这片薯地的农官陈禾。
他后头跟着七八个年轻农夫,个个手里攥着锄头镰刀,可脸上都是恐惧。
“殿下!殿下救命啊!”
陈禾老远就跪下了,脑袋磕地“咚咚”响。
“薯地……薯地吃人了!”
“什么?”
嬴昭快步上前。
“说清楚!”
陈禾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今儿一早……
王二狗下地看……
让藤蔓缠了脚……
我们想去救……
结果、结果更多藤蔓从土里钻出来……
现在……现在他们还在地里!”
嬴昭顺他手指的方向瞅。
可不是么,离母株大概三十丈的地方。
隐隐约约能瞧见几个人影在藤蔓堆里挣巴。
藤蔓跟活蛇似的缠着他们的手脚、脖子,正一点一点往母株那头拖。
“救人!”
嬴昭正要冲过去,后头传来一声厉喝:
“不可!”
众人回头,只见淳于越带着十几个儒生急慌慌赶过来。
这老博士这会儿喘得厉害,可眼里闪着种近乎狂的兴奋劲儿。
他指着薯地,声儿尖利:
“殿下请看!
这就是天罚!
灵雨浇出妖怪来了,这是老天爷给咱们敲警钟!
这地已经成妖窝了,得马上烧了,省得祸害往外窜!”
“烧了?”
嬴昭冷冷道。
“地里还有人。”
“那几个人已经让妖怪困住了,救也没用,反倒可能让妖怪跑了!”
淳于越振振有词。
“为大局想,该断就得断!
殿下要心软,怕是得惹出大祸!”
“放屁!”
陈禾猛地抬头,老眼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