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昭抱着黎姜冲回黑龙阁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阁里的灯全点起来了,把回廊照得通亮。
医家弟子早就得了信儿,在夏无且的指挥下,把西厢房最里头那间暖阁收拾出来当临时病房。
炭盆烧得旺旺的,药炉子在墙角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草药的苦味儿。
黎姜被轻轻放在铺了厚褥子的床榻上。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只有肩膀那道伤口周围,皮肤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那黑色像活的,正顺着血脉,一点点往心口爬。
夏无且用剪子小心翼翼剪开她肩头的衣服。
布料已经和烂了的皮肉粘在一块儿了,一撕就带下来小块腐肉。
老头儿手很稳,可额头上全是汗。
伤口彻底露出来的时候,屋里所有人都倒抽了口凉气。
三道爪痕,深得能看见骨头。
最可怕的是伤口边儿上,那些皮肉已经烂了,往外渗着粘稠的黑血。
黑血滴在棉布上,居然发出“滋滋”的轻响,把布都蚀出一个个小窟窿。
“这毒……”夏无且脸色变了,“不是普通的尸毒。”
嬴昭站在床边,眼睛死死盯着伤口:“咋说?”
夏无且取来银针,小心挑了点黑血,滴在特制的试毒玉片上。
玉片碰到黑血的瞬间,表面立刻浮出蜘蛛网似的裂纹,颜色也从纯白变成了灰败败的。
“普通尸毒,至阴至寒,会冻住气血,让人活活憋死。”
夏无且声音发沉。
“可这毒……它在‘吃’。吃血肉,吃生机,吃所有活物的元气。”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里头还掺了别的东西。一股……很邪门的气息,像是……”
“旧日脏东西。”月神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她不知啥时候到的,还穿着那身素白长袍,手里托着星盘。
星盘上的刻度闪着微弱的蓝光,光芒指向床上的黎姜时,跳得厉害。
月神走到床前,伸手虚按在黎姜伤口上方三寸。
星力像流水似的涌出来,变成一道淡蓝色的光幕,把伤口罩住了。
光幕一碰到黑血,立刻发出“噼啪”的爆响,像凉水浇进滚油。
“错不了。”月神收回手,脸色凝重,“这毒里掺了旧日脏东西和尸煞。尸煞啃肉,脏东西烂魂。普通解毒法子,只能解一样,解不了两样。要是硬来,两种毒失了平衡,反而会爆出更猛的侵蚀劲儿。”
嬴昭的心沉下去了:“没别的法子了?”
月神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除非……有至纯至阳的生命本源,硬冲过去,把两种毒一块儿化干净。可那样的生命本源,普通灵药根本够不着。最少得——”
她没说完,可屋里所有人都明白。
得传说中的东西。
“万年灵芝。”
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接上了话。
少司命站在门口。
她应该是听到消息就赶来了,头发都没梳整齐,有几缕散在脸旁边。
她手里没提灯,可整个人却像笼着一层淡淡的翠绿光晕——那是生命法则自己转的迹象。
“万年灵芝,含着天地刚开时候的先天木灵之气,生机旺得像海。”
少司命走到床边,看了看黎姜的伤口,眉头皱紧了。
“要是用灵芝当药引子,配上我的生命法则,再用净化符当桥,兴许能把毒一点点抽出来、化干净。”
“哪儿有万年灵芝?”嬴昭立刻问。
少司命顿了顿,看向他:“阴阳家宝库里有一株。三百年前,阴阳家祖师从昆仑山顶上采的,一直封在宝库最深处,让金部长老……云中君管着。”
屋里安静了一下。
云中君。
这名字,在阴阳家内部是个忌讳。
他是阴阳家五大长老之一,地位只比东皇太一低,管炼丹和药材。
这人修为已经到宗师顶了,精通的不是普通毒术,是把毒和丹搅和到一块儿的邪门歪道。
更麻烦的是,他手底下有一支“药人”队伍。
不是罗网那种半成品的尸兵,是真正留着脑子、本事更强的活药人。
“他去骊山了。”月神忽然开口,“三天前,云中君用‘炼长生丹得用地火温养’当借口,带着那株万年灵芝去了骊山深处的炼丹窟。一块儿去的还有他手底下三十六个药人护卫。”
嬴昭眼神一厉:“我去抢。”
“殿下不行。”少司命拦住他,“云中君这人,狡猾得像狐狸,小心得像耗子。他的炼丹窟经营几十年了,里头机关多得是,毒阵遍地。要是硬攻,就算能打赢,他也一定会第一时间毁了灵芝——那老东西,宁可毁了宝贝,也绝不让它落到别人手里。”
“那咋办?”嬴昭盯着她,“黎姜等不起。”
少司命沉默了。
她看着床上昏迷的黎姜,又看看自己细细白白的手指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去。”
“你?”
“我是阴阳家叛徒。”少司命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儿,“云中君一直想抓我回去,用我的生命法则当药引子,炼他的‘长生丹’。要是我自己送上门,假装走投无路去投靠他……兴许能靠近灵芝。”
嬴昭想都没想:“不行,太险。你要是露馅了——”
“这是救黎姜最快的法子。”少司命打断他,“而且,我本来就要杀他。”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可屋里所有人都听出了一股刻骨的恨。
月神看着她,眼神复杂:“为了你妹妹?”
少司命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嬴昭这才想起来,阴阳家内部一直有传闻,说少司命本来有个双胞胎妹妹,也是天生木灵体,可多年前“意外”死了。现在看,恐怕不是意外。
“就算你去了,咋拿灵芝?”夏无且问出了关键问题,“云中君不可能让你靠近宝库。”
少司命从怀里掏出一枚紫色的玉佩。
玉佩不大,雕成蝴蝶样儿,玉质温温的,可里头有道细细的裂痕。
“这是我妹妹的遗物。”少司命摸着玉佩,声音低下去了,“当年她‘意外’前,偷偷把这玉佩塞给我。云中君不知道它在我这儿。他一直以为,这玉佩跟着我妹妹一块儿毁了。”
她把玉佩递给嬴昭看:“里头封着我妹妹的一缕残魂。虽然弱,可气息还在。云中君当年为了炼‘木灵丹’,把我妹妹……炼成了药引子。他对这气息,熟得不能再熟了。”
嬴昭明白了:“你想用这个当鱼饵?”
“嗯。”少司命点头,“我就说,我这些年一直在找复活妹妹的法子,现在终于有眉目了,需要万年灵芝当引子。云中君迷炼丹迷得不行,对这种‘复活秘法’肯定感兴趣。只要他上钩,我就能找机会偷灵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