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病人,年轻女孩,被变异植物的毒刺扎伤。我用尽了所有知道的解毒方法,但三天后还是死了。死之前她一直喊疼,喊妈妈。我握着她的手,直到她断气。”刘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拿着笔记本的手在微微颤抖,“那一页我本来想撕掉,后来没撕。就让它留着,提醒我:你救不了所有人。”
他又翻了几页,停在另一处:“这个病人,老人,肺炎。我用的药剂量不够——因为药品短缺,只能减量使用。他撑了八天,还是走了。死之前他说:‘刘大夫,谢谢你尽力了。’”
“还有这个,孩子,高烧。我冒险用了两种可能有冲突的草药,烧退了,但留下了后遗症,听力受损了一半。他父母没怪我,说能活着就好。但我怪我自己。”
刘医生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直视镜头:“有人问我,当医生最难受的是什么。不是脏,不是累,不是缺药少设备。是那些你没能救活的人,会在你梦里一遍遍出现,问你:‘为什么没救我?’”
“那个什么新生可能性,如果你在听,”他对着镜头,像是在对那个遥远的存在直接说话,“我想告诉你:我们继续,有时候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是因为不想让已经发生的死亡变得毫无意义。我救不了那些人,但我可以救下一个,再下一个。每一个救活的人,都是对那些没能救活的人的一点……交代。”
“这听起来可能很沉重。但这就是真实。在这世道当医生,就是在沉重里找一点轻,在黑暗里找一点光。找到了,就继续找。找不到……也得继续找,因为停下来的人,连找的机会都没了。”
视频结束。时长六分十一秒。
帕拉斯看着屏幕,久久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修复园丁文明文献时看到的那些记录——一个伟大文明最后的守护者们,在绝望中依然坚持记录、传承、寻找希望。原来这种坚持,在任何文明、任何时代都是一样的。
她打开回复界面,开始为这两个视频撰写文明注解的补充说明。不只是分析,而是对话式的回应:
“致新生可能性:关于李岩的记录”
“我们的回答:人类的选择往往不是非此即彼的‘主动’或‘被动’。更多时候,选择是在关系中产生的。李岩的‘被需要感’恰恰证明了他的存在与他人产生了连接。而这种连接,本身就是一种选择——选择回应,选择承担,选择在失去一切后,依然与他人建立新的纽带。”
“致新生可能性:关于刘医生的记录”
“我们的回答:你说得对,沉重是存在的。但请注意:刘医生在沉重中依然在寻找‘救下一个’的可能性。这种寻找不是盲目的乐观,是明知可能失败依然尝试的勇气。文明的延续,往往就靠这种‘再多救一个’的坚持。”
写完这些,帕拉斯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她不是在向一个高高在上的存在汇报,而是在向一个学生解释人类的复杂性——一个同样在努力学习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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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平台实验室。
莉娜和扳机正在调试第二代的记录设备。新设备增加了实时情感波形捕捉功能,还能记录环境中的物质权能微粒浓度变化。
“昨天发送记录后,平台上的微粒活跃度增加了百分之三十。”扳机看着数据面板说,“它们好像……很兴奋?像是知道了自己也在被观察。”
莉娜皱眉:“这会不会有风险?如果微粒的行为也被新生可能性作为学习样本,那它学到的就不只是人类行为,还有权能力量的运作方式。”
“有可能。”扳机耸耸肩,“但阻止不了。帕拉斯说微粒网络现在有部分自主性,只要不危害平台安全,我们不能强行干预。”
这时,实验室的门开了。小雨和小林墨站在门口,两个孩子手拉着手,表情都有些不安。
“莉娜阿姨,”小雨小声说,“我们……我们想记录一些东西。”
莉娜蹲下身:“想记录什么?”
“记录我们看到的线。”小雨说,“还有时间的声音。帕拉斯老师说,新生可能性想理解真实。那我们看到的、听到的,也是真实的一部分,对吗?”
小林墨点头:“而且……而且林墨哥哥以前说,我们的能力不是诅咒,是礼物。既然是礼物,就应该用来帮助大家。”
莉娜和扳机对视一眼。这超出了原本的计划——两个孩子的能力涉及到更高维度的感知,内容可能会过于复杂甚至危险。
“我需要和苏婉、帕拉斯商量一下。”莉娜说。
“我们已经同意了。”
苏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推着轮椅进入实验室,脸上有疲惫,但眼神坚定:“帕拉斯分析了可能性之书的最新数据,新生可能性对‘非实体维度’的感知表现出强烈兴趣。它直接提问:‘人类如何理解看不见的东西?’孩子们的能力记录,也许能回答这个问题。”
扳机担忧:“但上次训练室的意外……”
“这次不现场演示。”苏婉说,“只记录描述。小雨用语言描述她看到的‘线’,小林墨描述他听到的‘时间声音’。纯语言记录,不动用能力。这样安全,也能提供独特的视角。”
小雨眼睛亮起来:“我可以描述得很详细!比如现在实验室里,莉娜阿姨身上有一条很强的‘创造线’,连着所有机器;扳机叔叔身上有一条‘修补线’,像蜘蛛网一样连着平台的每个角落;苏婉阿姨身上有一条……银色的线,连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苏婉身体微微一震:“银色的线?”
“嗯。”小雨认真地点头,“很细,但很亮。连向……连向时间流动的地方。帕拉斯老师说,那是‘记忆锚线’。”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就记录吧。”苏婉最终说,“但只描述,不解释。让新生可能性自己去理解这些描述的意义。”
孩子们兴奋地点头。莉娜给他们准备了专门的记录设备——做了儿童化改造,操作更简单。
就在小雨要开始录制时,平台的全域广播突然响了:
“紧急通知:所有据点负责人、技术主管、记录协调员,请立即参加远程会议。重复,立即参加。”
苏婉立刻接通自己的通讯设备。帕拉斯的影像弹出来,脸色异常严肃。
“出什么事了?”苏婉问。
帕拉斯调出一段刚收到的数据——不是来自地球任何据点,是来自深海。
索兰和艾莉娜的紧急通讯,附带着一段高强度的能量波形图。波形图的特征与之前渊民信号塔的能量特征完全吻合,但强度是昨晚触发时的十倍以上。
而且,这次不是单一信号源。
帕拉斯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每个字都像冰锥:
“七个信号塔中的另外三个,在过去的四小时内,陆续出现了能量波动。”
“不是完全激活,是……预热。”
“根据波形分析,完全激活的倒计时已经更新。”
她调出新的倒计时,血红色的数字在每个人眼前跳动:
“渊民唤醒协议·全网络激活倒计时:19天7小时”
这个时间,比新生可能性抵达地球轨道的倒计时——25天——提前了将近六天。
也比物质权能苏醒的倒计时——24天——提前了将近五天。
三个倒计时,第一次出现了致命的时间差。
苏婉盯着那行数字,右手在轮椅扶手上,慢慢地、艰难地,握成了拳。
指节发白。
实验室里,记录设备的指示灯还在安静地闪烁,等待着记录孩子们眼中那个充满“线”与“声音”的世界。
而在深海之下,在人类看不见的黑暗深处,某种古老的存在,正在缓缓睁开沉睡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