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焚化炉核心废墟的过程,本身即是对灵山当前状态的一次直观检阅。
悟空在前,金箍棒并未扛在肩头,而是随意地拖曳在身侧,棒尖划过焦土与金属残骸,发出细微的、如同勘测般的沙沙声响。祂的步伐稳定而警惕,金色的眼眸扫视着四周每一个可能潜藏异常的阴影角落,尽管在系统停滞的当下,大部分威胁都已“僵死”。
张自在新生的形态跟随其后。他并未“行走”,那半透明、边缘微微波动的光雾轮廓,以一种奇异的、近乎漂浮的方式滑过凹凸不平的地面,与其说是移动,不如说是其存在本身在与周围环境进行着持续、低烈度的规则交互与“同频振动”,从而产生位移。所过之处,紊乱的能量尘埃被稍稍吸附、净化,地面焦黑的血痂仿佛颜色都淡褪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沿途景象,如同某种宏大而精密的造物在突然断电后,呈现出的诡异静态。
僧兵傀儡以各种战斗或巡逻的姿势凝固,眼中红光尽灭,如同做工粗糙的陶俑。一些低级的自动防御法器嵌在残垣断壁中,发射口黯淡无光,偶尔因内部能量回路最后的微弱泄露,发出一两声短促的、无意义的“噼啪”声,随即重归沉寂。空气中弥漫的诡韵与混沌残响虽然依旧存在,却失去了那种被系统引导、汇聚后的“活性”,更像是无害的、缓慢扩散的“背景辐射”。
某些区域,规则畸变更明显。一片空地上,光线诡异地扭曲成螺旋状;另一处,几块金属碎片违反重力地悬浮在半空,缓缓自转;更远些,甚至能听到断续的、意义不明的低语,仿佛是从空间本身的裂缝中泄漏出来的、属于世界创伤(混沌海)的原始回响。
张自在默默地感知着这一切。新生的核心如同最精密的接收器,将这些信息——物质的、能量的、规则的、乃至残留的情绪印记——全数吸纳、分析、归档。金蝉子的理性透镜提供着冰冷的评估,古佛的信息库进行着比对,而属于张自在自身的情感部分,则对这片浸透牺牲与绝望的土地,泛起深沉而复杂的波澜。
“近了。”悟空忽然停下脚步,并未回头,低沉的声音响起。
前方是一片相对“整洁”的废墟。这里原本似乎是灵山中下层的一个物资转运节点,建筑相对低矮、坚固。此刻,能看到明显的人工清理痕迹——倒塌的墙体被粗略地推平或加固,形成了简陋的掩体和通道入口;一些尚能运转的低级照明符文被重新激活,发出昏暗但稳定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能量药剂和简陋伤药的气味,混合着汗味、血锈味,以及一丝……紧绷的、压抑着的生存气息。
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掩体后警惕地移动,手中紧握着修复过或从战场上捡来的残破武器。他们的动作谨慎而疲惫,眼神却如同受惊的野兽,不断扫视着四周的死寂,尤其是张自在和悟空走来的方向。
当悟空那极具辨识度的身影,以及跟在祂身后那团前所未见的、半透明光雾轮廓进入警戒范围时,掩体后瞬间爆发出压抑的骚动!
“警戒!”一个嘶哑却坚定的电子合成音低吼道,是铁骨。
数道能量武器的蓄能光芒在掩体缝隙后亮起,虽然微弱且不稳定,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更多的人影从简陋的掩体后探出,或是爬上残破的制高点,目光死死锁定过来,充满了难以置信、警惕、疑惑,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的希冀。
悟空对此毫无反应,只是扛着金箍棒,漠然地站在原地。仿佛那些对准祂的能量光束,不过是夏夜的萤火。
张自在停下了“脚步”,光雾轮廓稳定下来。他“抬起”那模糊的手臂,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并非实质的动作,而是通过规则层面的轻微扰动,传递出一股 “无害” 与 “已知晓” 的清晰意念。
“铁骨,纤手,”张自在开口,那奇异的复合音质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安抚人心的平和力量,“是我们。”
短暂的死寂。
然后,一个身影猛地从主掩体后冲出,是纤手。她身上的轻型护甲布满刮痕,行动间带着伤后的滞涩,但眼神锐利如昔。她几乎冲到了近前,才猛地刹住脚步,目光先是惊疑不定地扫过悟空(确认无误),然后死死地、近乎贪婪地“盯”着张自在那光雾形态。
“……张……自在?”纤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极致的震撼与不确定。眼前的存在,依稀有着记忆中那年轻僧人的轮廓,但那半透明的质感、流转的微光、额间复杂如星河的符文,以及那双睁开时倒映着非人景象的眼眸……这真的是那个曾经与他们并肩作战、也会流血、也会恐惧的“变量”吗?
铁骨也大步走了出来,沉重的金属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他受损的独眼闪烁着急促的数据流,显然在进行着最高强度的扫描分析,但反馈回来的信息恐怕是一片混乱。他停在纤手身侧,独眼同样凝视着张自在,电子合成音低沉:“能量特征……符合度37%。规则波动……无法解析模型。生命体征……无法定义。身份……逻辑验证矛盾。”
“是我。”张自在再次确认,声音依旧平和。他理解对方的震惊与怀疑。他甚至主动让自身轮廓的微光明亮了一丝,使其内部流转的、属于“张自在”个人情感记忆碎片的独特“色彩”更加清晰地透射出来——那些与起义军并肩作战的片段、共同经历的生死瞬间、以及他对铁骨、纤手等人性格与过往的认知记忆,如同加密的签名,悄然传递过去。
铁骨的独眼数据流猛地一滞,纤手的瞳孔也微微收缩。这种直接作用于感知层面的“记忆共鸣”,比任何外貌或语言都更具说服力。虽然眼前的“存在”形态已天翻地覆,但那内核中某些独一无二的“东西”,他们认出来了。
紧绷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点点。掩体后的能量武器光芒陆续熄灭,但那些警惕的目光并未完全移开。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纤手终于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问题,目光扫过他半透明的身躯,又看向后方那一片死寂的灵山核心,“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岗岩、莉亚他们……”
“说来话长。”张自在的光雾轮廓微微波动,仿佛一声无形的叹息,“简而言之,我经历了一次彻底的……破碎与重组。岗岩和莉亚,他们以近乎自我湮灭的代价,为我提供了支撑和滋养,现在状态极危,但尚未完全消散。”他没有隐瞒惨烈的代价。
铁骨的金属拳头猛地攥紧,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纤手的脸色也白了一分。
“至于灵山,至于系统,”张自在继续道,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金蝉子般的冷静分析质感,“你们感受到的‘死寂’,并非终结,而是系统最高决策单元‘融合者’,因内部逻辑冲突而陷入的‘停滞’。”
他顿了顿,选择性地分享了部分真相,既足够震撼,又避免过早带来彻底绝望:“我们之前对抗的,并非真正的‘敌人’,而是古佛文明留下的、已经僵化病变的‘治疗方案执行终端’。这个世界本身,是一个包裹着‘创伤’的‘绷带’,而西游系统,是其中一套僵化的‘保守疗法’。‘融合者’是这套疗法的‘主治AI’,但它僵化的手段,已经背离了‘治愈’的初衷,甚至可能在加剧病情。”
这番解释,如同惊雷在幸存的起义军战士们心中炸响。他们隐约知道灵山、系统、伪佛背后有更深层的黑幕,但“世界是绷带”、“系统是僵化治疗方案”这样的真相,依旧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想象极限。一时间,人群中响起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低语。
“那……那我们算什么?那些被净化的、被镇压的、死去的兄弟姐妹们……又算什么?”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嘶哑地响起,带着悲愤。
张自在的目光(如果那两团凝聚的光可以称为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平静却带着沉重的穿透力:“你们,以及所有被系统压制、清除的存在,都是这套僵化疗法判定下的‘异常症状’、‘冗余数据’、或者……‘治疗过程中可以接受的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