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先是精准地落在了穿着西装、气质与众不同的邓布利多身上,锐利的黑眸里闪过评估和一丝本能的警惕。然后,他的视线才移向正在拉琴的莱尔兰纳。
那一瞬间,里德尔素来冷静自持、仿佛对一切都带着疏离和审视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掠过了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纯粹的惊艳。
不是对音乐本身的惊艳,而是对那个正在创造音乐的人。
站在枯黄草坪中央的金发少年,身姿挺拔而纤细,白色的衬衫在灰暗背景下干净得耀眼。他微微侧着头,下颌轻抵着琴身,浓密的金色睫毛垂下,遮住了眼眸,全神贯注的神情让他精致得过分的面容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阳光偶尔穿透伦敦铅灰色的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缕,正好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的轮廓,连那些随着演奏微微颤动的金色发丝都像是在发光。他拉琴的姿态优雅自如,仿佛与手中的乐器融为一体,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一种与这个肮脏、破败、充满匮乏感的孤儿院截然不同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息——那是教养、闲暇、艺术,以及一种里德尔无法准确形容,却本能地被吸引的……纯净感。
就像一件被无意中遗落在这片泥泞里的、精美绝伦的瓷器,或者一只误入阴暗地窖的、羽毛光洁的珍稀鸟类。
里德尔安静地站在阴影里,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莱尔兰纳,先前对邓布利多的评估似乎都被暂时搁置了。他的眼神深处,那股惊艳迅速沉淀、转化,变成了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强烈的兴趣,探究的欲望,以及一种……隐隐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占有欲。这个突然出现在他世界里、与他认知中所有“大人”和“同龄人”都截然不同的存在,是什么?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轻巧地跃入空中,消散。
院子里有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孩子们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太好听了!”“再拉一个!”“你从哪里学的?”
莱尔兰纳这才从音乐的余韵中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琴,对着孩子们腼腆地笑了笑。这一笑,如同冰层乍破,春水初融,更是晃花了旁观众人的眼。
他小心地把琴放回琴盒,然后想起什么,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小包——里面是他随身带着、准备自己吃的一些糖果,主要是柠檬雪宝和一些滋滋蜜蜂糖,数量不多,但包装精致。他蹲下身,将糖果一颗颗分给围在身边的孩子们。
“只能一人一颗哦。”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
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接过,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这简单甜蜜的馈赠,在此刻的孤儿院,不亚于一份珍贵的礼物。
就在这时,邓布利多温和的声音响起,目光已经看向了门廊阴影处:“看来我们等的人来了。”
莱尔兰纳的心轻轻一跳,收起空了的糖纸,直起身,顺着邓布利多的目光望去。
汤姆·里德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步伐平稳,不急不缓。他脸上那种瞬间的惊艳和复杂神色早已消失无踪,恢复了一贯的、超越年龄的沉静与礼貌性的疏离。他走到邓布利多和莱尔兰纳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抬起下巴,黑曜石般的眼眸平静地打量着两人,尤其是在莱尔兰纳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才开口,声音清晰,语调平稳,带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得体:
“你们好。我是汤姆·里德尔。科尔夫人告诉我,今天会有两位先生来访,是关于……学校的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邓布利多身上,显然判断出这位才是主导者。
邓布利多微笑着点了点头,蓝眼睛敏锐地观察着眼前的男孩。“你好,汤姆。我是阿不思·邓布利多。这位是莱兰·格雷夫教授。我们确实是为了你上学的事情而来。不过,这里似乎不是谈话的好地方,我们能进去,或者找个安静些的角落吗?”
里德尔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礼仪无可挑剔。“请跟我来,科尔夫人在她的办公室等候。”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莱尔兰纳,尤其是在他背后的琴盒和那双湛蓝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带头向主楼走去。
前往科尔夫人办公室的走廊昏暗、漫长,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织物的味道。莱尔兰纳沉默地跟在邓布利多身侧,能感觉到走在前方的里德尔虽然背对着他们,但某种无形的、敏锐的感知似乎一直萦绕在自己身上。这感觉让他有些不适,仿佛被什么冷血而聪慧的生物暗中观察着。
他对这个孩子的感情确实复杂到了极点。理智上,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汤姆·里德尔,未来的伏地魔,那个在墓地里用疯狂痴迷的眼神看着他、叫他“老师”、险些杀死塞德里克、导致他流落至此的罪魁祸首之一。情感上,涌起的却是强烈的排斥、寒意,甚至一丝隐藏很深的愤怒与后怕。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也在滋生。眼前这个男孩,只有十一岁。他还没有成为黑魔王,他甚至还没有进入魔法世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生活在这样压抑的环境里,眼神虽然冷静早熟,却依然保留着少年的轮廓。莱尔兰纳看着他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无法将他与那个婴儿状的怪物或者那个蛇脸魔王完全重叠。
而且,他继承了来自爸爸那一面的理想主义,那种相信人性可以改变、愿意给予机会的倾向。一个尖锐的问题拷问着他:如果……如果能在一切开始之前,就施加影响呢?如果能在汤姆·里德尔灵魂尚未完全扭曲、道路尚未完全定型的此刻,尝试引导他走向另一条路呢?不是为了这个时空,而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终将回去的那个未来。如果他回去后,面对的不再是那个疯狂偏执、力量强大的伏地魔,哪怕只是一个不那么极端的对手,或者……根本没有这个对手呢?
这个想法带着巨大的诱惑力,也伴随着沉重的责任感和不确定性。他知道这很难,甚至可能徒劳无功。但他无法完全遏制这种尝试的冲动。那不仅仅是一种战略考虑,更像是一种……来自血脉深处、来自邓布利多教导的本能呼唤:去教育,去引导,去尝试点亮一盏灯,哪怕是在最浓重的黑暗萌芽之前。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一路沉默,只是静静地观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