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尔拿着空瓶,站在原地。他离得很近,能清晰地看到教授紧蹙的眉间那道刻痕,长睫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因为冷汗而贴在额角的几缕金发,以及吞咽时喉结艰难的滚动。平日讲台上从容优雅、施展惊人魔法时沉静强大的莱兰教授消失了,此刻靠在他面前、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青年,与之前的形象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反差。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感觉,猝不及防地击中了里德尔的心脏。不是怜悯,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东西。像是看到了隐藏在完美表象下的裂痕,窥见了神只也会流血的秘密,这秘密非但没有削弱对方的吸引力,反而像磁石一样,将他的目光、他的思绪,甚至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牢牢吸附过去。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随即是某种陌生的、灼热的悸动。
莱尔兰纳缓了过来,长长舒了一口气,脸色依旧苍白,但痛苦的神情褪去了。他睁开眼,对上里德尔近在咫尺、似乎过于专注的凝视,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谢谢,汤姆。老毛病了,魔力核心有些不稳,偶尔会这样。” 他接过空瓶,重新收好,试图站直身体,但脚步仍有些虚浮。
“我送您回去,教授。” 里德尔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没等莱尔兰纳拒绝,便扶住了他的手臂。动作很轻,但很稳。
从那天起,里德尔对莱尔兰纳的关注,进入了一种新的、更为隐秘也更为炽烈的阶段。他依旧在课后提问,但问题变得更加深入,甚至偶尔会带着试探的边缘。他观察着莱尔兰纳授课时的每一个细节,留意他苍白的脸色是否过于明显,手指是否会在无人注意时悄悄按压胸口。他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图书馆莱尔兰纳常坐的区域附近,或者“偶然”在城堡走廊相遇。他甚至在魔药课上,特意向斯拉格霍恩教授请教了关于缓和剂改良和魔力核心滋养的偏门知识,理由是“对魔药学应用拓展感兴趣”。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毕竟,一个好学的新生对欣赏的教授抱有敬意和亲近感,在霍格沃茨并不罕见。然而,他忽略了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那些世代浸淫于纯血社交、对人心与欲望洞察入微的高年级眼睛。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五年级,斯莱特林级长,出身古老纯血家族,容貌俊美,举止优雅,是学院里备受瞩目的风云人物。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叫汤姆·里德尔的一年级新生——聪明得过分,礼貌得近乎完美,野心掩藏在谦逊之下,像一柄未开锋却已显寒芒的利刃。更重要的是,他看莱兰·格雷夫教授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学生对师长单纯的崇敬或好奇。阿布拉克萨斯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在那些围绕着他的、或明或暗的倾慕者眼中,他见过类似的东西,尽管里德尔版本的更加克制,更加晦暗,也更加……偏执。那是混合了探究、占有欲、以及某种近乎痴迷的专注。
一天晚上,公共休息室的炉火燃得正旺。里德尔独自坐在远离人群的角落,就着一盏孤灯,阅读一本从禁书区边缘弄来的、关于古代契约魔法的书籍,眉宇间带着思索。阿布拉克萨斯端着两杯家养小精灵送来的热可可,自然地坐到了他对面的扶手椅上,将其中一杯推了过去。
“很用功啊,里德尔。” 阿布拉克萨斯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的磁性,“在看什么?《隐晦盟约考》?一年级就看这个,野心不小。”
里德尔从书页中抬起头,黑眸平静无波:“马尔福级长。只是有些兴趣,提前了解一下。” 他的态度礼貌而疏离。
阿布拉克萨斯笑了笑,啜饮一口热可可,状似随意地说:“听说你最近经常向格雷夫教授请教?他的魔法史课确实独树一帜,‘幻境奇现’……连我父亲来信都特意问起,说是欧洲那边都隐约听到了风声。”
里德尔不动声色:“格雷夫教授学识渊博,教学方式也引人入胜。”
“是啊,引人入胜。” 阿布拉克萨斯拖长了调子,灰蓝色的眼睛在炉火光下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不仅仅是你这么觉得,里德尔。咱们的莱兰教授,年轻,才华横溢,容貌更是……即便在巫师界也难得一见。虽然来历有点神秘,但架不住他受欢迎。你知道有多少人‘喜欢’他吗?”
里德尔翻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阿布拉克萨斯仿佛没看见,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口吻说:“低年级的就不提了,光是高年级和毕业了的,偷偷往他办公室送自制糖果、邀请参加圣诞舞会、甚至写些酸溜溜情诗的,可不在少数。斯拉格霍恩教授那个俱乐部里,好几个人明里暗里打听过他是否单身。就连一些教授……”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也对他格外照顾。毕竟,那样一个人,很难不让人产生好感,甚至……更多的想法。”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好心的告诫,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和提醒:
“所以,新生,欣赏教授可以,但最好……别陷得太深,或者表现得太明显。莱兰·格雷夫就像黑湖里最优雅难得的那只人鱼,远远欣赏可以,想独自靠近甚至拥有?小心被暗流吞没,或者……成为众矢之的。他的身边和身后,可没那么简单。”
说完,他拍了拍里德尔的肩膀,起身离开了,留下一个优雅从容的背影。
炉火噼啪作响。里德尔保持着看书的姿势,良久未动。书页上的古代魔文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扭曲的符号。阿布拉克萨斯的话语,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
很多人喜欢他?是的,他当然知道。从那些课堂上追随教授的身影,到走廊里故意放慢脚步的同行,再到某些教授眼中过于温和的注视……他不是瞎子。
陷得太深?表现明显?
里德尔缓缓合上书。黑色的封皮冰冷坚硬。他抬起头,望向壁炉中跳跃的火焰,那双黑眸深处,仿佛有更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阿布拉克萨斯的警告非但没有让他退却,反而像是一种挑衅,点燃了他骨子里从不缺乏的偏执与独占欲。
人鱼?或许吧。但既然他看到了,并且如此与众不同地靠近了,那么……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热可可,一饮而尽。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意。
很多人的喜欢?那不过是平庸者无聊的喧嚣。
他要的,从来不是成为“很多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