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为邦本,本国邦宁……”荀彧喃喃念着自幼熟读、奉为圭臬的圣贤之言,嘴角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极苦、极涩的弧度。
这些道理,他荀文若何尝不懂?他一生所愿,所学所用,乃是辅佐明主,廓清寰宇,平定乱世,再造一个吏治清明、百姓安康、礼乐有序的治世。克己复礼,仁政爱民,那是刻入骨髓的信条。
而非如今这般,行此酷烈近乎暴虐之事,将自己置身于民怨沸腾的火山口上,亲手将曾努力维系的一切推向深渊边缘。
但是,没有选择了。
在国破家亡、社稷倾覆的危机面前,在敌人兵锋直指腹心、内部却空虚脆弱如累卵的现实面前,在荀氏一族几乎尽殁于颍川的灭族大仇面前,一切怀柔、一切常规手段、一切循序渐进的方略,都已苍白无力,彻底失效。
他只能摒弃所有犹豫与仁慈,选择最直接、最残酷、也最可能激起滔天反弹的方式,去压榨出这座孤城最后一点人力、物力,去争取那微乎其微、渺茫如风中残烛的一线生机。
他在赌。
赌曹仁的坚韧与忠勇能守住蒲坂津要,哪怕多守一天,一个时辰,安邑就能多一刻准备时间,多垒一块砖石。
赌邺城的大王曹操能力挽狂澜,于绝境中创造奇迹,尽快击退或摆脱明国大军的纠缠,做出回援河东的决断。
赌这越来越恶劣、似乎永无止境的酷寒天气,能成为明军最大的敌人,拖延用兵。
风雪更急了。鹅毛般的雪片不再是一片片飘落,而是成团成簇地倾泻下来,天地间一片苍茫浑沌,视线不及数丈。安邑城的轮廓在厚重的雪幕中迅速模糊、变形,最终只剩下朦胧的阴影,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的、冰冷而绝望的囚笼。
而这囚笼之内,是惶恐无助、如待宰羔羊的百姓与仓促成军、士气低迷的守军;囚笼之外,视野不可及之处,四面皆是凛冽杀机,步步紧逼——
东面,是被明军数十万精兵强将重重围困的邺城,以及十万急切难返的秦国兵马。
南面,是已被明军占据、正日夜加固、成为明国攻打河东最锋利跳板的风陵渡,裴元绍部虎视眈眈,渡船如梭。
西面,廖化关中所部明军正厉兵秣马,与裴元绍遥相呼应,夹击蒲坂的意图已昭然若揭。
北面,斥候拼死带回的消息,明军正往朔方、五原、云中三郡大量调兵调粮。而上郡,那个让夏侯渊都深为忌惮的赵云,老谋深算的陈宫,及善守的蜀将张任,正厉兵秣马,死死盯住夏侯渊、曹洪、乐进,使其如陷泥潭,无法抽调一兵一卒南下支援这风雨飘摇的河东腹地。
阁楼之上,荀彧独立于狂风暴雪之中,身影孤绝,仿佛与脚下这座战栗的城池、与眼前这片苍茫的天地、与那无处不在的沉重压力融为一体。雪落满肩头,染白了他的鬓发,他却一动不动,唯有那双凝视着虚无远方的眼睛,深处闪烁着微弱却不肯熄灭的、近乎执拗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