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三娘依言来到城隍庙。这庙年久失修,墙倒屋塌,平日少有人来。她点燃三柱香,刚默念完“胡玉娘”三字,忽觉一阵阴风刮过,眼前景物开始扭曲。
再定睛看时,竟置身一座巍峨大殿中!殿上高悬“明镜高悬”匾额,两旁站着青面獠牙的鬼差,正中坐着一位头戴乌纱、身穿红袍的官员,正是本县城隍!
三娘吓得腿软,玉娘却从旁闪出,拉着她跪下:“城隍老爷,民女仇三娘,有冤情上告!”
城隍睁开双目,声如洪钟:“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三娘定了定神,将父亲如何被诬陷、地契如何被盗之事一一道来。城隍听罢,唤来判官:“查生死簿,看仇福阳寿几何,可有罪孽?”
判官翻动一本厚厚的簿子,回道:“仇福,阳寿七十有二,生平乐善好施,无大过。”
城隍点头,又唤:“带赵四魂魄!”
只见两个鬼差押着一人上堂,正是赵四!不过此时的赵四,双目呆滞,浑浑噩噩,显然魂魄不全。
城隍一拍惊堂木:“赵四,你生前如何陷害仇福,从实招来!”
赵四的魂魄机械地回答:“是王局长指使……他想要仇家的地和房……让我偷了地契,又找人做伪证……事成之后,给我一百大洋……”
“王有财现在何处?”
“在……在杏花楼吃酒……和他的小舅子,还有李掌柜……”
城隍令鬼差记下供词,对三娘道:“此案已明,本官会托梦给新任县长。不过阳间之事,本官不便直接插手。你可持此符,明日午时到县衙击鼓鸣冤。”说着,一道黄符飘到三娘手中。
三娘再抬头时,已回到城隍庙后墙根,手中果然握着一道黄符,上面朱砂画的符咒隐隐发光。
玉娘在她身旁道:“我只能帮你到这了。记住,明日午时,阳气最盛,鬼差可短暂现形作证。”
五、公堂斗法
第二天午时,三娘准时来到县衙,击响鸣冤鼓。新任县长姓孙,刚上任半月,正想树立清官形象,立即升堂问案。
三娘呈上黄符,将昨夜城隍托梦之事说了。孙县长将信将疑,王有财在一旁冷笑:“装神弄鬼!大人,这丫头胡说八道,该打二十大板!”
正争论间,忽然堂上阴风大作,四个青面鬼差凭空出现,押着赵四的魂魄跪在堂下!满堂衙役吓得面如土色,王有财更是两腿发抖。
赵四的魂魄将昨日供词又说了一遍。孙县长壮着胆子问:“王有财,可有此事?”
王有财瘫倒在地,尿了裤子:“我招,我全招……是我想霸占仇家的地……”
孙县长当即判王有财革职查办,赵四已死(原来是昨夜突发急病死了),不再追究,仇福当堂释放,地契归还。
仇福回家后,大病一场。原来狱中受了刑,加上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日,他把三娘叫到床前:“爹不行了……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你弟弟还小,你娘性子软,你要撑起这个家啊……”
三娘泪如雨下:“爹,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家里。”
仇福又喘着气道:“咱家后院的古井……千万别填……那是你太爷爷打的,连着泰山地脉……有灵气的……”说完这话,就咽了气。
六、五通作祟
办完丧事,家里一贫如洗。三娘白天种地,晚上纺线,勉强维持生计。弟弟仇禄才十岁,却也懂事,帮着拾柴放羊。
这年夏天,庄里闹起了怪事。先是李掌柜家,夜里总听到女子哭声,第二天就发现粮仓里的米少了一半。接着是赵四的儿子赵富贵家,鸡鸭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上都有牙印。
庄里人纷纷传言,是“五通神”作祟。
这五通神,在南方是财神,在北方却成了邪神,专爱淫人妻女、偷盗财物。庄里人请了道士作法,非但没用,那道士还被扒光了衣服扔在村口,羞得连夜跑了。
这天轮到仇家遭殃。三娘早起,发现缸里的米少了大半,院里的老母鸡也不见了。更可怕的是,她夜里睡觉时,总觉得有人摸她的脸,睁眼却什么都没有。
三娘想起父亲的遗言,来到后院古井边,跪下磕了三个头:“井中仙灵在上,信女仇三娘家中遭难,求仙灵指点。”
井中忽然泛起涟漪,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是南方的五通神,流窜到此。此物最惧三样:黑狗血、桃木剑、还有……泰山石敢当。”
三娘忙问:“何处寻泰山石敢当?”
“碧霞祠前有一石碑,取一角即可。不过……”井中声音顿了顿,“五通有五兄弟,需一网打尽,否则后患无穷。你可去后山老槐树下,求胡家相助。”
三娘连夜上了泰山,先到碧霞祠求了石碑一角,又到后山老槐树下烧香。香烟袅袅中,胡玉郎和玉娘现身。
“五通神?”胡玉郎皱眉,“这些南方的邪神,怎么跑到泰山脚下来了?”
玉娘道:“我听说,是有人用邪法将它们召唤来的。哥哥,咱们得帮三娘。”
胡玉郎点头:“五通神善变化,喜淫乐。咱们得设个局……”
三日后,庄里传出消息:仇家三娘要成亲了!男方是外县的,送了丰厚的聘礼,三日后过门。
消息传开,最兴奋的莫过于五通神。它们早就垂涎三娘美貌,如今她要出嫁,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成亲那日,仇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新娘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盖头,由伴娘扶着进了洞房。
半夜时分,五道黑影溜进仇家,直奔洞房。推开门,见新娘独自坐在床边,五通神哈哈大笑,现出原形——竟是五个矮小丑陋的怪物!
“小娘子,我们来了!”为首的一个扑上去。
突然,新娘掀开盖头,哪里是三娘,分明是胡玉郎!他手中桃木剑一挥,刺中那怪物胸口。与此同时,床下、柜后跳出四人:三娘、玉娘,还有两个胡家的狐仙,手中都拿着沾了黑狗血的绳索。
五通神大惊,想要变化逃走,却见门窗上都贴了符咒,地上撒了泰山石的石粉,根本逃不出去。
一场恶斗,五通神被尽数擒拿。胡玉郎用特制的皮袋将它们装起,道:“我送它们去泰山奶奶座前听候发落。三娘,此番之后,你家可保十年平安。”
七、终极复仇
时光荏苒,转眼十年过去。三娘将弟弟仇禄供到中学毕业,在县里小学当了老师。家中日子渐渐好转,翻修了房子,又置了几亩地。
这年秋天,日本人的军队开到了泰安。县里成立了维持会,会长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的李掌柜!他投靠日本人,当上了汉奸,更加作威作福。
李掌柜一直对当年求亲不成怀恨在心,如今有了靠山,便想报复仇家。他派兵以“通共”为名,抓了仇禄,要仇家拿一百大洋赎人。
三娘东拼西凑,只凑到三十块。正焦急时,胡玉郎又出现了。
十年过去,胡玉郎容颜未改,仍是当年模样。他听罢三娘诉说,沉吟道:“李掌柜作恶多端,气数将尽。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
三娘忽然想起一事:“胡公子,我记得你说过,我家还有一劫,莫非就是此劫?”
胡玉郎点头:“正是。此劫过后,你家便可真正安泰。不过……”他神色凝重,“此劫凶险,我需请几位道友相助。”
三日后,李掌柜在维持会大摆宴席,庆祝五十大寿。酒过三巡,忽听外面雷声大作,却不见下雨。李掌柜醉醺醺地出门查看,只见院中站着五人:三娘、胡玉郎、玉娘,还有一僧一道。
那僧人慈眉善目,却是泰山斗母宫的主持;道士仙风道骨,正是当年碧霞祠的张道长。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李掌柜色厉内荏。
胡玉郎朗声道:“李有德,你勾结日寇,残害乡邻,今日我等替天行道!”
话音刚落,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李掌柜吓得魂飞魄散,却见那日本顾问拔出军刀:“八嘎!统统死啦死啦地!”
张道长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面八卦镜,对着日本顾问一照。那顾问惨叫一声,竟现出原形——原来是只修炼成精的狸猫!
“难怪日本人一来,你就投靠得这么积极,原来是同类相吸!”三娘恍然大悟。
那狸猫精想要逃走,斗母宫主持念动真言,手中佛珠飞出,将它牢牢缚住。
李掌柜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玉娘拦住。三娘走上前,盯着他:“李掌柜,十年前你与赵四、王有财勾结,害我父亲;如今又投靠日寇,欺压百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李掌柜跪地求饶:“三娘,不,仇奶奶,饶我一命!我愿拿出全部家产……”
“你的家产,都是民脂民膏!”三娘冷笑,“今日不杀你,天理难容!”
此时,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惊雷,一道闪电直劈而下,正中李掌柜头顶!他惨叫一声,倒地而亡,身上冒出青烟,竟是被天雷劈死了。
胡玉郎道:“此乃天谴。三娘,你大仇已报,从此可安心度日了。”
八、狐缘深种
事后,三娘用李掌柜的不义之财救济乡邻,赎回被霸占的土地分给穷人。仇禄也被释放,继续教书育人。
这年除夕,三娘独自在院中祭祖。烧完纸钱,她对着古井轻声道:“爹,娘,害咱家的人,都得了报应。弟弟有出息了,咱家的日子也好过了,你们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井中传来一声叹息,似是父亲的声音。
三娘回到屋里,却见胡玉郎坐在桌边,笑吟吟地看着她。
“胡公子?你怎么来了?”
“来陪你守岁。”胡玉郎倒了两杯酒,“三娘,有件事,我憋了十年,今日想问你。”
“何事?”
胡玉郎直视她的眼睛:“你愿不愿意……与我共修仙道?”
三娘一愣:“我?我一介凡人,如何修仙?”
“你身具慧根,又历经磨难,心志坚定,正是修真的好材料。”胡玉郎认真道,“而且……这十年来,我发现自己对你,已不仅仅是报恩之情。”
三娘脸一红,低头不语。
玉娘忽然从门外探头:“答应他吧,三娘!我哥哥这千年老狐狸,可从没对谁动过凡心呢!”
三娘噗嗤一笑,想了想,郑重道:“胡公子,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我还有弟弟要照顾,庄里乡亲也需要我。修仙之事……可否容我考虑?”
胡玉郎毫不失望,反而笑道:“好,我等你。十年、百年,我都等得。”
正说着,远处传来鸡鸣。胡玉郎起身:“天快亮了,我们该走了。三娘,记住,无论何时,需要我时,摔碎玉佩。”
三娘送他们到门口,忽然问:“玉郎,你实话告诉我,十年前我家那些灾祸,是不是你早就算到的?”
胡玉郎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天道循环,因果报应。有些劫难,是命中注定;但如何度过劫难,却是人心所向。三娘,你凭着自己的勇气和智慧,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也赢得了……我的心。”
说罢,化作一阵清风,与玉娘一同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三娘握着胸前的玉佩,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嘴角泛起笑意。
此后数十年,仇三娘终身未嫁,将弟弟仇禄的子女视如己出,活到九十八岁无疾而终。她去世那夜,有人看见一只白狐在仇家屋顶长啸三声,而后一道白光冲天而起,直入泰山深处。
而南马庄的后人,至今仍传颂着仇三娘智斗恶霸、勇破邪神的故事。那口古井也还在,井水甘甜清冽,庄里人说,那是狐仙留下的福泽。
至于三娘最后是否与胡玉郎共修仙道,那就又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