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此人五十上下,穿着团花绸缎马褂,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正是贾老板。他笑眯眯地走到赌桌前:“小兄弟手气不错啊,这最后一把,老夫亲自陪你玩。”
贾老板接过骰盅,手腕一抖,骰子在盅内发出奇异的嗡鸣声。任德昌胸前的铜钱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他强作镇定,将所有筹码推到“大”上。
“买定离手——”贾老板拖着长音,缓缓揭开骰盅。
三颗骰子竟然叠在了一起!最上面一颗是六点。
赌场里一片寂静。贾老板笑道:“这可怎么算?一粒六点,按规矩,算小。”
任德昌心一沉,忽然感觉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吹。”他福至心灵,对着骰子轻轻一吹。
说来也怪,那叠在一起的骰子竟轻轻倒下,露出
“这不可能!”贾老板脸色大变。几乎同时,赌场四角的瓷瓶突然“咔咔”作响,瓶身上裂开道道细纹。
任德昌趁乱起身:“今日就到这里,兑了筹码我便走。”
贾老板眼神阴冷,却碍于众目睽睽,只好让人兑了钱。任德昌赢的加上本金,不多不少,正好六十五块大洋——六十块是父亲的本金,五块是他此行的盘缠。
史良才看得眼热,非要任德昌传授诀窍。任德昌敷衍几句,趁乱溜出赌场,却不知贾老板已派了两个打手暗中尾随。
夜已深,任德昌按计划绕到聚宝楼后巷。这里有个暗门,用老烟枪给的钥匙一试,果然开了。他摸黑上了三楼,找到密室,轻轻推门进去。
密室内烛火摇曳,正中供着一尊怪异的雕像:人面、羊角、蛇身、鸡爪,正是五通神。神像前摆着两个小小的陶俑,一男一女,脸上涂着腮红,看起来诡异非常。
任德昌刚取出香灰包,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贾老板带着两个打手堵在门口,面目狰狞:“我早看出你不简单!原来是任三泰那死鬼的儿子。正好,今夜就拿你祭五通神!”
两个打手扑上来,任德昌情急之下将香灰包向神像抛去。香灰散开,落在神像和陶俑上。刹那间,密室内阴风大作,烛火变成幽绿色。那两个陶俑竟“咔嚓”裂开,从中流出暗红色的液体。
五通神像的眼睛突然睁开,发出血红的光。贾老板大惊,跪倒在地:“大神息怒!我这就给您找新的祭品!”
话音未落,神像突然炸裂,碎片四溅。一道黑影从碎片中窜出,扑向贾老板。贾老板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七窍中流出黑血。两个打手吓得魂飞魄散,夺路而逃。
任德昌也慌忙退出密室,跌跌撞撞跑出聚宝楼。回头看时,整栋楼竟起了诡异的绿色火焰,火中隐隐有哀嚎声传出。奇怪的是,这火只烧聚宝楼,不殃及邻舍。
第二日,保定城传开消息:聚宝楼昨夜无故起火,贾老板葬身火海。清理废墟时,人们在地窖里发现了七八具孩童骸骨,都是近两年城里失踪的孩子。官府介入调查,才发现贾老板不仅开赌场,还做拐卖儿童的勾当。
任德昌回到蓬莱镇,用讨回的钱开了间小杂货铺。成亲那日,他在父母牌位前焚香告慰。香烟袅袅中,他似乎看见父亲穿着那身青布长衫,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随后渐渐消散。
镇上人谈起这事,都说任三泰生前老实本分,死后却成了“鬼雄”,不仅讨回了公道,还除了大害。后来有人在保定城见到老烟枪,问起此事,老头只是吧嗒着旱烟说:“哪有什么鬼雄,不过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罢了。”
只有任德昌知道,每年清明,他到父亲坟前扫墓时,总能看到坟头摆着三枚铜钱,摆成一个等边三角形——那是父亲生前最爱的“三阳开泰”图案。
而那个在天津指点他的老道士,有人后来在崂山见过,说他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还在山中修行。问他当年之事,老道士捋须笑道:“鬼魂报冤,古已有之。但若不是任德昌自己心存正气,敢入虎穴,便是鬼神相助也无用。说到底,人能自助,天方能助之。”
这些事在胶东一带传了许多年,渐渐成了一个劝人向善、远离赌博的民间故事。只是每逢七月十五,老人们还是会叮嘱儿孙:今晚早些回家,莫要在外流连——谁说得准,会不会遇上那些未了的心愿,正在寻找依托的魂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