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一个雨夜,郑万金的夫人临盆了。说来奇怪,夫人怀孕时曾梦到一条小白蛇钻入怀中,请人解梦,说是吉兆。果然,孩子生得眉清目秀,只是右肩上有一块青色胎记,形似一只燕子的翅膀。
郑万金老来得子,喜不自胜,取名郑继业,意为继承家业。可这孩子自打出生,就与众不同。
继业三岁那年,郑万金带他去工地视察。孩子突然指着尚未拆除的一堵旧墙说:“爹,那墙后面有口井。”郑万金心里咯噔一下——那正是当年于家小院的位置,井早已填平,上面盖了楼房,这孩子从未来过,如何知道?
五岁时,继业不知从哪弄来一只燕子风筝,爱不释手,吃饭睡觉都要放在身边。郑万金看到那风筝就心慌,命人偷偷扔掉。可第二天,孩子屋里又出现一只一模一样的。
最让郑万金不安的是,继业从小体弱多病,尤其怕水。洗澡时稍稍沾水就哭闹不止,说有“冷手”拽他脚。请了多少名医都看不好,最后有个游方道士看了,摇头说:“令郎这是前世的记忆未消,与水有未了的因果。”
郑万金听得心惊肉跳,重金封了道士的口。
继业十岁那年,郑家出了第一桩怪事。
那年夏天特别热,继业闹着要在卧室装空调。郑万金疼儿子,立刻请了最好的师傅来安装。可空调装好后,制冷效果奇差,维修人员查了几次都说机器正常。一天半夜,郑万金被冻醒,发现家里冷得像冰窖,温度计显示只有五度。他挨个房间检查,发现冷气全来自继业的房间——那台空调正呼呼地吹着冷风,而继业裹着三层被子,睡得正香。
郑万金想关掉空调,却发现遥控器失灵,电源也拔不掉。最后只好用棉被把空调出风口堵上。第二天请师傅来看,师傅直呼不可能:“这空调根本没有制冷剂了,怎么可能制冷?”
类似的事越来越多。继业十五岁那年,郑家的生意开始走下坡路。先是当铺接连收到假古董,赔了一大笔;接着粮店仓库无故起火,烧光了存粮;最后,万金大厦的电梯半夜自己运行,有夜班保安看见一个湿漉漉的小孩在楼道里跑。
郑万金请了各路高人,和尚、道士、神婆都请遍了,钱花了不少,却没什么效果。有个东北来的出马仙看了,悄悄对郑万金说:“郑老板,令郎身上跟着东西,是个水鬼,怨气极重。这东西不是外来的,是从家里生出来的。您是不是...做过什么亏心事?”
郑万金脸色煞白,支支吾吾送走了出马仙。
继业长到十八岁,花钱如流水。今天买豪车,明天赌玉石,后天又要投资什么虚无缥缈的项目。郑万金稍加约束,继业就大病一场,高烧说明话,喊着“井好冷”“风筝飞了”。郑万金不敢再管,家业眼看着被败光。
这年中秋,郑万金独自在书房对账,发现祖产已去大半,不禁老泪纵横。忽然,他闻到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抬头一看,继业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正静静看着他。
“继业?你怎么...”郑万金话说到一半,愣住了。
月光下,继业的脸渐渐变化,变成了一个陌生孩子的模样——正是当年掉进井里的于小宝!
“你...”郑万金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郑老板,”孩子开口了,声音空灵幽远,“井里好冷啊,我一个人待了十八年。”
“你...你是于小宝?”郑万金声音发颤。
“那口井通着地下阴河,我掉下去后,魂魄被水龙收留。水龙说,我阳寿未尽,是横死,怨气可直通幽冥。它给了我一个机会——投胎做你的儿子,败光你的家业,让你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郑万金面如死灰:“所以继业他...”
“郑继业的魂魄早就被我挤走了,这具身体里的一直是我。”孩子笑了,笑容冰冷,“你知道吗?你每花一分钱盖楼,我就让你损失十分;你每赚一笔黑心钱,我就让你加倍吐出。那空调是我让井里的寒气吹出来的,仓库的火是我引的地阴之火,电梯里跑的小孩...也是我。”
郑万金瘫软在地:“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
孩子走近几步,浑身滴着水:“我要你亲口承认,当年害死了我;我要你拆了万金大厦,在原址给我和爷爷修一座祠堂;我要你散尽家财,赔偿当年所有被你强拆的街坊。”
“这...这不可能!”郑万金挣扎道,“万金大厦是我的心血...”
“那你就等着家破人亡吧。”孩子转身要走。
“等等!”郑万金叫住他,老泪纵横,“我答应...我都答应。只求你放过我家人。”
孩子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悲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第二天,郑万金宣布破产,变卖家产,按名单给当年东郊的拆迁户发了补偿。最后,他亲自指挥,拆掉了万金大厦。
拆楼那天,围观的人山人海。当挖掘机挖到地基深处时,突然挖出了一口古井——正是当年于家那口。井里没有水,只有一只褪色的燕子风筝,和一个小孩的骸骨。
郑万金当众跪下,对着井口磕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地忏悔。说来也怪,他刚磕完头,井里突然涌出清泉,水质甘甜,瞬间填满了井口。
当晚,继业高烧不退,昏迷中说了最后一句话:“爷爷,风筝找回来了...”便咽了气。
郑万金料理完儿子后事,在原址修了座“于公祠”,供奉于家祖孙。他自己则搬到祠堂边上一间小屋,日夜守祠诵经,忏悔余生。
每逢雨夜,附近的居民还能看见祠堂里隐约有个小孩的身影,在月光下放着一只燕子风筝。而郑万金总是坐在井边,喃喃自语:“报应啊,这都是报应...”
久而久之,县城里流传开一句话:“拆人楼者,人恒拆之;害人性命,终偿己命。”那些想强拆牟利的人听了这故事,多少会收敛几分。
至于那口井,至今还在,井水清冽,夏天透凉,冬天温润。有人说,这是水龙息怒了;也有人说,是于小宝的怨气散了。只有一点是真的——从那以后,县里的拆迁再也没出过人命。
井边的老槐树上,不知何时筑了个燕巢,年年春天,都有燕子飞来飞去,像是在守护着什么。郑万金常坐在树下,看着燕子出神。有人听见他自言自语:“要是当年...唉,没有要是了。”
而县城里的老人们喝茶聊天时,总会提起这个故事,最后总免不了叹一句:“人啊,做事要留余地,举头三尺有神明,拆楼容易,拆心中的孽障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