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传到龚少卿耳中,他表面不说,心中却憋了一股气,决定发奋读书,不能让妻子小瞧了。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三日,抄写《千字文》。第三日傍晚,兴冲冲地拿着墨迹未干的字去找温姬:“娘子看我写得如何?”
温姬接过一看,眉头微蹙。只见纸上错字连篇:“天地玄黄”写成“天地元黄”,“宇宙洪荒”写成“宇宙洪慌”,“日月盈昃”写成“日月盈仄”...短短百余字,竟错了二三十处。
她叹了口气,柔声道:“公子有心向学是好事,只是写字须认真,不可马虎。”
龚少卿不以为然:“差个一点半画,意思明白就行。”
温姬摇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譬如这‘玄’字与‘元’字,形似而意不同;‘荒’与‘慌’,音同而义异。读书人若连字都写不对,如何明理?”
龚少卿恼了:“你莫不是嫌我没文化?”
温姬见他动怒,便不再言语,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这事过后,温姬待龚少卿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但龚少卿总觉得两人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他越发努力想证明自己,却总是弄巧成拙。
有次店里来了位老秀才买布,闲聊时提到一句“君子慎独”,龚少卿插嘴道:“‘君子肾独’?这话说的,肾好不好与独不独有何关系?”满堂哄笑,温姬在帘后听见,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
又一日,龚少卿陪温姬逛庙会,见一文摊卖字画,上有“难得糊涂”四字。龚少卿大声说:“这字写得好!难得胡涂,做人就是不能太明白!”摊主和周围读书人面面相觑,温姬脸上一红,匆匆拉着他走了。
最让温姬难堪的是七夕那晚,镇上学堂的先生组织“乞巧诗会”,邀请镇上读书人携眷参加。龚少卿本不愿去,温姬却想去见识见识。会上,众人都要即兴赋诗,轮到龚少卿时,他抓耳挠腮半天,憋出一句:“七夕天上牛郎会织女,地上你我在一起。”众人强忍笑意,温姬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诗会回来,温姬一路无言。龚少卿自知丢人,讪讪道:“我本就不是读书的料...”
温姬忽然停住脚步,望着天上新月,幽幽道:“公子可知,我为何钟情于你?”
龚少卿摇头。
温姬道:“我本是修炼五百年的白狐,那日见你在戏台下,风姿俊朗,一见倾心。我以为皮囊如此,内里必有锦绣,谁料...”她顿了顿,“我不求你科举及第,不求你文采飞扬,只求你能认认真真写几个字,读几句书,明一些理,这很难吗?”
龚少卿愣住了,他早知道妻子不是凡人,但亲耳听她说出,还是震惊不已。
温姬继续道:“我为你留在人间,违了族规,受了多少同类的讥笑。我总想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总会有些长进。可如今看来,是我痴心妄想了。”
龚少卿急道:“娘子,我改,我一定改!”
温姬苦笑:“本性难移。公子,你我有缘无分,今夜便是我离去之时。”
龚少卿大惊,上前要拉她的手,却抓了个空。温姬的身影渐渐淡去,声音飘渺:“公子保重,若他日真能潜心向学,或许还有相见之日...”
“娘子!”龚少卿扑上前去,只抱住一团空气。月光下,一件白色罗衣缓缓飘落,正是温姬平日最爱穿的那件。
龚少卿大病一场,病中间胡三婆婆来过一次,留下一句话:“我那侄女留了一本书在你书房,你若有心,便去看看吧。”
病愈后,龚少卿果然在书房发现一本手抄的《说文解字》,扉页上是温姬娟秀的字迹:“字中有道,道中有情。望君珍重。”书中每一页都有详细批注,疑难处还画了示意图。
龚少卿捧着书,泪如雨下。从此像变了个人,每日闭门读书练字。起初依旧错字连篇,但他不急不躁,一字一句地对照温姬的批注改正。
一年后,龚少卿的字已大有长进。两年后,他已能通读四书五经。三年后,镇上开办新式学堂,龚少卿竟被聘为蒙学教师,专教孩童识字。
有人问他为何突然开窍,龚少卿总是望着远方:“因为曾经有个人,让我明白了识字的重要性。”
这年腊月,又到当年初遇温姬之时。龚少卿在柳树下设了香案,摆上温姬爱吃的桂花糕,焚香祷告。忽然一阵香风拂过,案上多了一方素帕,上面写着一行小字:“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三年之期已满,今夜子时,柳林相见。”
龚少卿喜极而泣。当夜子时,他如约来到柳林。月光如水,温姬白衣如雪,站在当年那棵柳树下,笑靥如花。
“公子别来无恙?”温姬柔声问道。
龚少卿深深一揖:“多谢娘子当年点醒之恩。若非娘子,我至今仍是个草包。”
温姬抿嘴一笑:“那你现在可能写对我的名字了?”
龚少卿从袖中取出一纸,工工整整写着“温姬”二字,笔画端正,毫无错处。
温姬接过,眼中泛起泪光:“好,好...不枉我等你三年。”
“娘子还要走吗?”龚少卿急切问道。
温姬摇头:“我向族中长老求得许可,可留在人间伴你一世。只是有两个条件:一不可荒废学业,二不可对外泄露我的身份。”
龚少卿连连点头:“都依娘子!”
从此,嘉平镇上多了一对神仙眷侣。龚少卿在学堂教书,温姬则开了间小小的书画铺,专门帮人抄书写字、鉴定古籍。镇上的孩子都喜欢这位温先生,她不仅字写得好,还会讲许多有趣的故事。
只是有人发现,温先生铺子里的墨特别黑,纸特别滑,写出的字好像会发光似的。更奇的是,镇上的狐狸再没闹过事,反而有白狐时常出现在龚家附近,像是守护着什么。
龚少卿活到八十高龄,无疾而终。出殡那日,有人看见一只白狐跟在送葬队伍后面,眼中含泪。葬仪结束后,白狐对着墓碑拜了三拜,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山林间。
从此,嘉平镇便有了个规矩:孩童入学第一课,先生必讲“白狐娘子”的故事,告诫学生写字要认真,读书要用心。而龚家后代,无论男女,都必须练一手好字,这成了不成文的家规。
至于那本温姬留下的《说文解字》,成了龚家传家宝,据说后来在战乱中遗失,但也有人说,每逢月圆之夜,还能在柳林边听见女子温柔的教书声:“这个字要这样写,一横一竖,皆有道理...”
而这,就是嘉平镇老一辈人常说的“错字姻缘”——一段因错别字而险些错过,又因改正而圆满的仙凡奇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