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姚安(2 / 2)

场面顿时大乱。翠娘哭喊着解释,陈文倒在地上鼻血直流,村民围上来拉架。混乱中,姚安被几个汉子架住,翠娘扶起陈文,哭成了泪人。

当晚回到家中,姚安将翠娘锁在房里,任凭她如何哭求解释,就是不开门。

半夜,姚安迷迷糊糊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又是那只白狐。

白狐这次神色严厉:“姚安,你已走火入魔!翠娘那表哥确有其人,信我查过,是她母亲所写。你若再执迷不悟,必遭天谴!”

姚安此时已听不进劝,梗着脖子道:“仙家莫管我家事!谁知道你是不是也被那狐狸精迷惑了!”——他竟忘了,自己正对着一只真狐狸说话。

白狐长叹一声:“冥顽不灵,祸将自招。”说罢转身离去,这次走时,姚安隐约看见它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次日,姚安放出翠娘,却逼她写休书。翠娘跪地哭求,小月也抱着姚安大腿哭喊“爹不要赶娘走”。

姚安铁了心,骂道:“你这贱人,不守妇道,我没将你沉塘已是仁慈!赶紧写休书滚蛋!”

翠娘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不哭了。她缓缓起身,整整衣衫,平静地说:“姚安,我嫁你两年,自问尽心尽力。你今日休我,我不怨你,只求你善待小月。”

说罢,她走进屋,不多时拿出一纸休书,上面按了手印。姚安接过一看,愣住——翠娘竟将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写的是“七出之条,犯其四”,给他留足了面子。

翠娘最后抱了抱小月,对姚安说:“我走后,灶台东角第三块砖下,埋着我攒的三块大洋,是留给小月上学用的。衣柜最底层,有我给你做的新衣新鞋,冬至记得换上。”

说完,她深深看了姚安一眼,转身出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姚安捏着休书,心里莫名空了一块,但很快又被怒火填满:“临走还要装贤惠!”

翠娘走后第七日,村里传来消息,说有人在三十里外的黑水河发现了她的尸体。姚安赶去认尸,只见翠娘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手中紧紧攥着那支银簪子。

村里人都说翠娘是投河自尽,以死明志。姚安起初不信,直到仵作验尸后说确实是溺亡,且已怀有两个月身孕。

“有...有孕了?”姚安如遭雷击。

“是啊,姚大哥,你不知道?”仵作奇怪地看着他。

姚安踉跄后退,忽然想起,翠娘临走前那深深的一眼,不是怨恨,是绝望。

翠娘下葬那日,天色阴沉,飘着细雨。姚安站在新坟前,脑子里乱哄哄的。忽然,他看见坟边松树下站着个人,看背影像是翠娘。

“翠娘?”他脱口而出。

那人转过身来,果然是翠娘,只是脸色苍白,浑身湿漉漉的,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她看着姚安,幽幽道:“姚安,我死得冤。”

姚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回家,锁上门,缩在炕角发抖。

当夜,他做了个噩梦,梦见翠娘站在床前,浑身滴水,一遍遍问:“姚安,我死得冤不冤?”

姚安惊醒,浑身冷汗。窗外月光惨白,他忽然看见窗户纸上映出个人影,披头散发,正是翠娘!

“啊——”姚安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自此,姚安家便不太平了。夜里常有女人哭声,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河泥味,镜子里时常照出翠娘的身影。小月吓得整夜哭,姚安只好将她送到邻村姐姐家。

村里人知道姚安家闹鬼,都不敢靠近。只有李秀才不怕,一日上门对姚安说:“姚大哥,翠娘嫂子死得冤,魂魄不散。我认得一位道长,不如请他来做场法事,超度亡灵。”

姚安此时已憔悴得不成人样,眼窝深陷,连连点头:“请,快请!”

三日后,道长来了,是个干瘦的老道,姓张。他在姚安家转了一圈,摇头道:“怨气太重,难办。”

姚安跪地哀求:“道长救我!”

张道长叹气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若诚心悔过,为翠娘重修坟墓,立碑忏悔,日夜诵经超度,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姚安连忙答应,花光了卖参的钱,给翠娘修了座气派的新坟,立了石碑,刻上“爱妻翠娘之墓”。又请张道长做了七天法事,自己跪在坟前忏悔。

法事做完那夜,姚安睡得格外沉。梦中,他见翠娘来了,这次她衣着干爽,面容平和。

“姚安,”翠娘开口,“你既知悔改,我不再缠你。但你我夫妻缘分已尽,来世不见。”

姚安哭着想去拉她,却扑了个空。醒来时,泪湿枕巾,但心里轻松了许多。

果然,自那以后,家里再没闹过鬼。姚安以为事情过去了,渐渐恢复正常生活。

转眼到了翠娘周年祭日,姚安带着小月去上坟。坟前摆好祭品,烧了纸钱,姚安拉着小月跪下磕头。

忽然,一阵阴风吹过,纸灰飞舞。姚安抬头,看见坟头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翠娘,另一个竟是他前些年难产死去的原配刘氏!

刘氏指着姚安骂道:“你这负心汉!我当年为你生孩子丢了性命,你可曾这般悔过?如今翠娘妹妹被你逼死,你倒知道忏悔了!”

翠娘拉着刘氏的手,对姚安说:“姐姐说得对,你对我虽有悔意,但对姐姐却从未真心悔过。今日我二人同来,便要讨个公道。”

姚安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我错了,我都错了!求你们饶了我!”

两个女鬼却不理会,飘然而去。姚安瘫坐在地,半天动弹不得。

自那日后,姚安便疯了。他整日胡言乱语,时而喊“翠娘饶命”,时而叫“刘氏我错了”。村里人见他可怜,轮流给他送饭。小月被姑姑接走抚养,再没回来过。

疯了的姚安常在村里游荡,见人就拉住说:“我老婆回来了,两个都回来了,她们在井里,在镜子里,在树上......”

这年腊月,一场大雪封山。姚安不知怎么跑进了深山,等村里人发现时,他已冻死在一条山沟里,尸体被野兽啃食得不成样子。奇怪的是,他脸上竟带着诡异的笑容,眼睛直勾勾望着天空,手里紧紧攥着一缕女人的长发——那发色,一绺黑如墨,一绺黄如金,正是翠娘和刘氏的发色。

村里人将姚安草草葬在离翠娘坟很远的一片乱葬岗。下葬那日,有人看见两只白狐在附近山岗上望着,其中一只眼神哀戚,另一只冷若冰霜。

后来有采参人说,曾在深山见过姚安的鬼魂,他还在那里游荡,逢人便问:“看见我老婆了吗?我有两个老婆,一个投了河,一个难产死了......”

至于小月,她在姑姑家长大,后来嫁到外县,再没回过靠山村。只是每年清明,翠娘坟前总会莫名其妙出现一束野花,村里人都说,那是小月托人捎来的。

而那两只白狐,再也没人见过。只有村里的老人还说,月圆之夜,偶尔能听见山里有狐鸣,一声哀怨,一声叹息,像是在诉说什么永远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

靠山村的人从此多了个忌讳:夫妻相处,贵在信任。疑心生暗鬼,这话不是白说的。那姚安若不是疑神疑鬼,好好一个家,何至于此?

只是这道理,姚安到死也没真正明白。他的魂还在山里游荡,也许永远也明白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