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秽?”胡郎中哈哈大笑,“人死归土,何秽之有?先生自诩不信鬼神,怎么还嫌这个?”说罢飘然而去,脚步轻得没声儿。
赵知文思忖良久,一咬牙,当晚真的提着灯笼去了。那乱葬岗荒草丛生,夜枭啼哭,磷火飘忽。他按描述找到孤坟,果然见三株赤红灵芝,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泽。
正要采摘,忽听身后有人叹息。回头一看,竟是那井中书生,此刻白衣如雪,站在坟茔间。
“先生不该来此。”书生摇头,“那胡郎中,乃是黄仙所化,引你来此送死。这灵芝名曰‘坟头红’,专吸尸气阴毒,敷在伤口上,三日内必溃烂见骨。”
赵知文惊出一身冷汗:“你为何告诉我?”
书生苦笑:“那日与你论诗,知你虽狂,却是个真性情。再者,这黄皮子借讨封不成,迁怒全镇,已害了三户人家。昨日镇上李铁匠的小儿,也得了怪病。”他顿了顿,“要破此局,需寻‘守村人’相助。”
“守村人?”
“每个村子都有个傻子,那是前世修行人,自愿投胎痴傻,替一村人挡灾消难。”书生指向镇子方向,“你们镇上的‘傻三儿’,便是。”
赵知文恍然。傻三儿是镇东头的孤儿,天生痴傻,三十多岁了还流着口水满街跑,靠百家饭过活。可说来奇怪,有他在的地方,从没出过邪乎事。
“明日午时,你带三炷高香、一壶烈酒,去傻三儿常打盹的土地庙。等他睡熟,把香插在他身边,酒洒在庙门口,然后……”
书生附耳低语一番,化作青烟散去。
第二天,赵知文依计而行。午时三刻,土地庙里,傻三儿正蜷在神像下呼呼大睡,口水淌了一地。赵知文轻手轻脚插好香,洒了酒,刚要退出去,忽见傻三儿睁开了眼。
那眼神清明如镜,哪有半点痴傻?
“赵夫子,难为你了。”傻三儿坐起身,声音沉稳,“那黄皮子修行将满,讨封不成反被辱,怨气冲天。要化解,得用‘以封破封’之法。”
他从破棉袄里摸出块木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今夜子时,你去老槐树下,会看见黄皮子带着它的徒子徒孙拜月。你把这牌子挂在树梢,然后……”
话未说完,傻三儿眼神又浑浊起来,咿咿呀呀地唱起儿歌,倒头继续睡了。
是夜子时,月明星稀。赵知文悄悄摸到老槐树下,果然看见骇人一幕:十几只黄皮子人立而起,围成一圈,对月叩拜。为首那只个头最大,正是当初讨封的那只,后腿还瘸着。
月光照在它们身上,竟在地上投出人形影子。赵知文趁机爬上树,将木牌挂在最高枝头。说也奇怪,木牌刚挂上,那些影子突然扭曲起来,黄皮子们吱吱乱叫,在原地打转。
此时,傻三儿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拎着面破锣,“哐”地一敲,扯着嗓子喊:
“黄大仙功德圆满,今日封正!尔等听真——昔日偷鸡摸狗,今朝护佑一方;前尘恩怨尽消,来日福泽乡里!封!”
话音落地,老槐树无风自动,枝叶哗啦作响。那些黄皮子浑身颤抖,为首那只仰天长啸,身形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竟真有了几分仙气。它深深看了赵知文一眼,前爪作揖,然后领着群黄皮子,消失在夜色中。
从那天起,青石镇再没闹过黄仙。赵知文额头的伤不药而愈,只在眉梢留了道浅疤。二柱的病好了,李铁匠家小儿也醒了,镇子恢复了往日宁静。
只是有人发现,傻三儿不见了。有人说看见他跟着个白衣书生走了,有人说他夜里化作青烟升了天。赵知文在他常睡的土地庙里,找到一块木牌,上面新刻了一行小字:
“狂者有所不狂,方为真狂。”
至于那口古井,后来再没闹过鬼。倒是每年清明,井水会突然变甜,镇上的老人说,那是井中居士在报赵夫子一酒之恩。
赵知文依然在学堂教书,只是再有人提起鬼神之事,他不再急着驳斥,而是摸着眉梢的疤,微微一笑:
“这世间的事,谁说得好呢?读书人,还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罢。”
而镇外乱葬岗那座孤坟,不知何时立了块无字碑。有人夜归路过,隐约听见坟前有吟诗声,抑扬顿挫,像是两个书生在唱和。细听之下,一个声音耳熟得很,竟像是赵夫子的腔调。
月照荒坟,诗声袅袅,也不知是真是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