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自此安宁。
故事本该到此结束。可怪事又生。
黄皮子被送走半月后,村里来了个收山货的外乡客商,姓胡,留着两撇精致的小胡子,眼珠子发黄,看着挺精明。他出价大方,很快收了不少皮子、药材,就住在村口空着的旧房里。
这胡客商有个怪癖,爱打听村里过去的奇闻异事,尤其对黄三太爷的事问得仔细。听说了林青子智擒黄仙的经过,他黄眼珠里闪过一丝晦暗的光,啧啧称奇:“小哥好手段。”
又过了几天,村里开始丢小孩的玩意儿——虎头帽、银镯子、拨浪鼓。起初没人留意,直到赵爷的小孙子挂在脖子上的长命锁(据说是祖传的,能避邪)也不见了,大家才觉出不对劲。
更邪的是,丢了东西的人家,晚上总能听见屋顶有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许多小东西在跑,还伴着“吱吱”的轻笑。
林青子心里起了疑。他想起老道送他们下山时,似乎随口提过一句:“那黄三太爷在此地盘踞多年,怕是有些徒子徒孙、同族晚辈。”
莫非……是来报仇或者找东西的?
他留了心,暗中观察那胡客商。发现这客商白天睡觉,下午才出门,晚上屋子里却常有压低的话音,不止一人。可明明只见他一人进出。
这天夜里,月黑风高。林青子潜到胡客商住的旧房后窗,舔破窗纸往里瞧。只见屋里点着盏油灯,那胡客商坐在炕上,面前竟跪着四五个尺把高的小人!都穿着小小的黄衣裳,尖嘴猴腮,正是黄鼠狼的模样。它们正七嘴八舌,声音尖细:
“老祖宗的长命灯(指修为本源)肯定被那小子藏起来了!”
“找遍了,村里没有……”
“是不是在那老道手里?”
胡客商——显然是个道行更高的黄仙——捻着鼠须,阴沉道:“白云观那老牛鼻子不好惹。东西未必在他那。最可能的是,还在这个村子里,或者……被那小子偷偷埋在某处了。继续找!特别是那林青子家附近,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有了老祖宗的长命灯,咱们这一支就能大兴!”
林青子听得背脊发凉。原来这伙妖孽,竟是来寻找那黄三太爷的“长命灯”(或许就是它的内丹或重要信物),想借此壮大势力。自己当初可没见过什么灯啊。
他悄悄退走,连夜去找赵爷商议。
赵爷磕着烟袋锅:“看来是打了小的,引来老的了。这东西不除根,后患无穷。青子,你那法子能用一次,怕难用第二次。这些成了精的东西,比鬼还精。”
林青子沉思半晌,眼睛一亮:“爷,它们贪,贪那‘长命灯’。咱们就再给它们一盏‘灯’!”
这次,林青子没有声张。他找到村里一个会烧窑的,悄悄烧制了一个巴掌大的、中空的陶罐,造型古朴。又去镇上,用巡山攒下的所有钱,买了一小包金粉和一块劣质的、但晚上也能发出微光的萤石。
他将萤石敲下一小块,磨成不规则的“灯芯”状,用金粉混合胶水,在陶罐外壁描画了一些谁也看不懂、但看起来很古旧的“符纹”。最后,他将那劣质萤石灯芯放进空罐,罐口用蜡封好,只留一丝极细的缝隙,让那萤石微光能在黑暗中隐约透出一点,显得神秘朦胧。
准备好“宝物”,林青子开始“演戏”。他故意在巡山时,挑胡客商可能在附近的时候,对着村后老鸦岭方向喃喃自语:“唉,那东西埋在那儿,终是不安心……可道长说,不能见光,不能移动……”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有心“人”听到。
他又在某个深夜,假装梦游般起床,扛着锄头在自家后院的老榆树下,这里挖挖,那里刨刨,弄出些动静,然后又懊恼地回屋,仿佛什么都没找到。
这些举动,果然被那些监视他的小黄皮子看在眼里,报给了胡客商。
胡客商黄眼珠乱转:“那小子果然藏了东西!不是在老鸦岭,就是在他家后院!他心神不宁,是想转移宝物!”
它决定亲自出马,抢先一步。
这天夜里,乌云蔽月。胡客商化作原形——一只比当初黄三太爷体型稍小,但眼神更加狡诈的老黄皮子,带着四五个小黄皮子,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林青子家后院。它闻到老榆树下有新土气息,心中窃喜,指挥小黄皮子们开挖。
挖了不到二尺,果然碰到了一个硬物。刨出来一看,正是那个封着口的古朴陶罐!罐体微光流转(金粉反光),罐内隐约有宝光透出(萤石微光)。
老黄皮子激动得胡须颤抖:“就是它!老祖宗的长命灯!”它伸出爪子就去抱。
就在它的爪子碰到陶罐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那陶罐“噗”地一声轻响,罐口自己冲开,一股浓烈至极、辛辣呛鼻的烟雾猛地喷发出来!那是林青子预先塞在罐里的、用辣椒粉、芥末粉、雄黄、石灰等混合成的“驱邪破障散”,专冲妖精的鼻子眼睛。
“啊呀!我的眼睛!”老黄皮子惨叫一声,被喷了个正着,双眼剧痛,涕泪横流,嗅觉暂时失灵。那几个小黄皮子更是被呛得吱哇乱叫,晕头转向。
与此同时,后院柴垛后、矮墙边,猛地跳出七八条壮汉,正是赵爷带着村里的猎户们,手持桃木棍、浸了黑狗血的绳索、贴了符的渔网,劈头盖脸地招呼上来!
“打妖精啊!”
老黄皮子道行虽高,但突遭暗算,最依赖的嗅觉视觉受损,又被一群早有准备、血气方刚的汉子围住,哪里抵挡得住。它左冲右突,想要化作黄烟遁走,可赵爷早让人在四周撒了香炉灰(民间说法可破妖物遁术),它刚化烟就被打散,最终被桃木棍打翻在地,让浸了黑狗血的绳索捆了个四蹄倒攒。
那几个小黄皮子,也被一网打尽。
天亮后,众人如法炮制,又将这一窝黄皮子精送上了白云观。老道见了,摇头叹道:“贪心不足,终是祸根。那黄三太爷何曾有什么长命灯留下?不过是你们心中贪念所化的幻影,引人自投罗网罢了。”
这一次,老道做法更加彻底,将这些黄仙一脉的妖灵,统统送去后山一个天然的“镇煞穴”洞中封禁,让它们在幽暗里反省修行。
从此以后,靠山屯真正得到了长久的安宁。林青子智斗黄仙、将计就计、连除两伙妖孽的故事,在十里八乡传开了。人们都说,这林青子啊,比黄仙还精,专治各种贪心邪祟。
只是偶尔,有晚归的村人路过老林子边,仿佛还能听见极远处,若有若无的尖细叹息,随风飘来:
“贪啊……贪……”
不知是风声,还是那些被镇在山穴里的精怪,在懊悔它们永无止境的贪婪。
而林青子呢,依旧做着守林人。他屋里的油灯下,多了一本赵爷送的、纸张发黄的旧书,上面记载着许多山野精怪的故事和应对的土法子。他闲暇时翻看,总是想起爹娘的老话,和自己经历的那些事,然后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微微一笑。
这山高林密,日月轮转,谁知道明天,又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在暗处滋生,又在阳光下消散呢?但只要人心亮堂,不存歹念,再精再怪的“仙家”,大概也难找到可趁之机吧。
当然,这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茶余饭后,一说一乐,当不得真。您要是进了山,听见什么动静,多半是风吹的,或是山猫野鼠。尽管放宽心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