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蛟龙渡(2 / 2)

孙振江也顾不上灵不灵了,双手合十,心中默念:“黄大仙在上,孙家子孙振江遭逢大难,恳请仙家显灵相助!”

说来也怪,他刚念完,就听见岸上传来一阵“吱吱”声。紧接着,几十只黄鼠狼从草丛里钻出来,为首的一只通体雪白,人立而起,对着蛟龙作揖。

那蛟龙见状,竟然后退了几尺,口中发出低沉的吼声,似乎在和白毛黄鼠狼对峙。

白毛黄鼠狼回头看了孙振江一眼,眼神里竟有几分熟悉的人性化神情。它忽然转身,朝着东方拜了三拜。

东方天际,隐隐传来雷声。不是雨雷,而是那种沉闷的、仿佛车轮滚过的闷雷。

蛟龙闻听此雷,忽然焦躁起来,不再理会木船,一头扎进水里,朝着下游疾驰而去。

河水渐渐平息。白光散去,老太太也不见了踪影。岸上的黄鼠狼群对着孙振江齐齐作了个揖,便消失在草丛中。

船上众人死里逃生,个个面如土色。周老板忽然指着孙振江:“刚、刚才那些黄皮子……是冲着你来的?你、你会招邪术?”

赵四也反应过来:“对!那老太太也是你招来的!我说怎么这么邪性!”

众人看孙振江的眼神都变了,仿佛他是个灾星。王老歪哆哆嗦嗦地说:“孙、孙会计,您行行好,下船吧……我们、我们不敢和您同船了……”

孙振江苦笑。他知道这是“刘王氏”和黄大仙救了自己,可这话说出来谁信?他看了眼惊魂未定的众人,点点头:“好,我下船。你们保重。”

他刚跳下船,木船就“吱呀”一声,自己解了缆绳,顺流而下。船上众人惊呼连连,却不敢靠岸。

孙振江站在泥泞的河岸上,看着木船消失在雨幕中。雨渐渐小了,东方露出鱼肚白。

他深一脚浅一脚往村里走,走到村口时,看见李老太拄着拐杖站在那儿张望。见他回来,李老太松了口气:“振江啊,你可回来了!昨晚上我做了个怪梦,梦见河神娘娘跟我说,你今天有难,让我在这儿等你……”

孙振江心头一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哭喊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钱寡妇的男人连滚带爬跑过来:“不好了!我家婆娘坐的那条船……翻了!一船人都没了!”

孙振江如遭雷击。

后来镇上派人打捞,在白浪河下游十里处的回水湾找到了破船残骸,以及七具尸体——正是王老歪、赵四、钱寡妇、周老板等人。唯独孙振江幸免于难。

村里流言四起。有人说孙振江会妖法,用一船人给自己挡了灾;有人说他早就知道船要翻,自己先跑了;更有人说,那天的蛟龙就是他引来的。

孙振江百口莫辩,辞了农机站的工作,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深居简出。只有李老太常来串门,偶尔提起那晚的事,孙振江也只是摇头不语。

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孙振江正要关门,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个穿白衣的老太太,正是那晚的“刘王氏”。

孙振江连忙请她进屋。老太太摆摆手:“我就说几句话。那晚的事,你心里别过不去。那七个人,个个命里有这一劫——王老歪开车撞死过人,私了了;赵四卖病鱼毒死过小孩;钱寡妇虐待婆婆致其投河;周老板盗挖古墓,损了阴德……还有其他几个,都不是干净人。河神收他们,是天道轮回。”

“那蛟龙呢?”孙振江问。

“那是条修行三百年的黑蛟,本是镇河神兽的后代,因怨气入魔。那晚它若吃了活人,就真成魔龙了。幸好黄三太爷及时请来雷部正神,将它押回河底受刑。”老太太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木牌,“这是河神令,你收好。今后白浪河再有妖邪作祟,你可持此令召我。”

孙振江接过木牌,只觉入手温润。再抬头时,老太太已经不见了。

第二天,孙振江去李老太家,发现老人安详地在睡梦中去了。整理遗物时,他在老人枕头下发现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年轻时的李老太和一位白衣老妪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丙申年中秋,与河神娘娘留影于白浪河畔。”

孙振江忽然明白,李老太或许早就不是寻常人了。

自那以后,孙振江的小卖部生意渐渐好了起来。村里人虽然还有闲话,但都不得不承认,孙振江这人厚道,东西卖得便宜,老人小孩来买东西,他还常抹零头。

又过了几年,白浪河又发大水,孙振江拿着河神令到河边拜了三拜,当夜洪水就退了三分。这事传开后,再没人说他的不是。逢年过节,还有人悄悄往他门口放鸡蛋、挂红布——那是当地请保家仙的习俗。

只是孙振江自己清楚,他哪是什么仙家,不过是祖上积德,自己又恰好存了点善心罢了。

这年除夕,孙振江关了店门,独自在院里喝酒。朦胧中,他看见一只白毛黄鼠狼蹲在墙头,对着他作揖。孙振江举起酒杯:“黄三太爷,敬您一杯。”

那黄鼠狼竟也像人一样拱手还礼,然后跃下墙头,消失在了夜色中。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新的一年就要来了。孙振江望着白浪河的方向,喃喃道:“都是缘分啊……”

河面上,一盏河灯顺流而下,那是孙振江为那晚的亡魂放的。灯影摇曳中,似乎有七道模糊的影子对着岸边拜了拜,然后随着流水,消散在了远方。

而这白浪河畔的故事,就这样一代代地传了下去。老人们常说:做人要学孙振江,莫学赵四王老歪。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到头终有报。

只是年轻人听了,多半笑笑,当是个劝善的故事罢了。谁又真见过蛟龙,见过河神呢?

唯有月圆之夜,若有心人细听,白浪河的涛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幽幽的叹息,和遥远的、若有若无的摇橹声……

那摆渡人,还在等着渡该渡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