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1章 纺仙(1 / 2)

民国初年,绍兴城西四十里有个清水镇,镇子依山傍水,桑田连绵。镇东头有间老屋,住着个姓费的寡妇,人都唤她费婆。费婆年过五十,丈夫早逝,无儿无女,守着三间瓦房、半亩桑园过活。她有一手好纺织功夫,纺的线匀细如发,织的布柔软似云,可惜如今年纪大了,眼睛花了,手脚也慢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年秋末,费婆得了风寒,躺了三日才勉强下床。这天黄昏,她挣扎着到后院摘些桑叶喂蚕,忽见西厢房久未使用的织机前,坐着个白衣女子。

女子十八九岁模样,生得眉目如画,肌肤胜雪,正低头纺线。她十指纤纤,纺车转得飞快,线轴上的丝线银光闪闪,竟不似人间之物。费婆揉揉眼睛,疑心自己病糊涂了。

女子抬起头,微微一笑:“婆婆莫怕,我是天上织女宫中的侍儿,因犯了小过,被罚下界历练。见婆婆独居清苦,特来相助。”

费婆又惊又疑:“仙子……为何选上老身?”

女子道:“我名绫儿,在仙界专司纺绩。与婆婆有段缘分,且你这屋后桑园灵气充沛,正合我暂住。”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匹素绢,“这匹绢赠予婆婆,明日可拿到镇上换些米粮。”

那绢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对着光看,隐隐有流云纹路流动。费婆知道遇上了异人,连忙拜谢。

绫儿便在厢房住下。她白日不见踪影,每到黄昏便现身纺线织布。她纺线不用灯烛,十指间自有莹莹白光;织布时梭子如游鱼穿梭,一夜能织三匹。所织之布,有的如朝霞绚烂,有的如月光清冷,还有的隐隐绣着奇异花纹,似字非字,似画非画。

费婆按绫儿嘱咐,每隔三五日便拿一匹布到镇上售卖。起初只在街边摆摊,很快便有人识货。有个从杭州来的绸缎商,见了这布惊为天人,出高价全数收去,还要预定。

费婆日子渐渐宽裕,绫儿却分文不取,只说:“我只需清静修行,这些身外物于我无用。”她与费婆同吃同住,闲时教费婆些养生之术,费婆的气色竟一日好过一日,眼不花了,背也不驼了。

二、传扬

转眼三月过去,费婆家出了“纺仙”的消息,在清水镇传开了。

最先起疑的是隔壁的王寡妇。她见费婆突然阔绰起来,不仅修缮了房屋,还常买鱼买肉,心中纳罕。这夜,她悄悄爬上自家院墙,透过西厢房的窗缝窥看。

只见屋内无灯自明,一个白衣女子坐在织机前,双手翻飞如蝶。那女子美得不似凡人,织出的布匹流光溢彩。王寡妇看得呆了,脚下一滑,摔下墙去,惊动了院里的狗。

绫儿在屋内轻叹一声:“缘分将尽了。”

第二日,王寡妇添油加醋将昨夜所见传遍全镇。有人说费婆养了狐仙,有人说她得了宝贝,更有人传言那女子是蚕花娘娘下凡。

清水镇东头有个破落书生,姓周名文远,三十多岁还没中秀才,平日里靠给人写书信、抄经文度日。他听说此事后,动了心思,想亲眼看看这“纺仙”是何模样,若真是仙女,或许能讨些仙缘。

这日黄昏,周文远拎着一包点心登门拜访,说是仰慕费婆纺织手艺,特来请教。费婆本不想见,但周文远赖在门口不走,只得让他进来。

周文远一进院,眼睛就瞟向西厢房。恰巧绫儿从房中走出,两人打了个照面。周文远一见绫儿容貌,魂儿都飞了,手中的点心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绫儿蹙眉,对费婆道:“婆婆,我回房了。”转身便走。

周文远回过神来,忙追上去:“仙子留步!小生周文远,读过几年诗书,对仙子仰慕已久……”话未说完,西厢房门“砰”地关上,任他怎么叫也不开。

费婆好说歹说将周文远劝走。当夜,绫儿对费婆道:“婆婆,我本欲在此修行一年,如今被人窥破,恐生事端。我赠你三匹锦,够你三年吃用,我们缘分到此为止罢。”

费婆老泪纵横,拉着绫儿衣袖不肯放:“好孩子,你走了,婆婆又是孤零零一人了。”

绫儿也心软了:“也罢,我再留一月。但婆婆需答应我,再不让人进这院子。”

三、五通

周文远回家后,茶饭不思,满脑子都是绫儿的身影。他知道自己一介穷书生,配不上仙女,却按捺不住心中念想。这日,他在镇外土地庙喝酒解愁,醉醺醺地对着土地像诉苦。

夜深时,忽听庙外有人笑道:“周兄为何事烦恼?”

进来三个奇装异服的人:一个穿红袍的胖子,一个穿绿袍的瘦子,一个穿黄袍的矮子。三人面色青白,眼带邪气。

周文远醉眼朦胧,将心事和盘托出。红衣胖子笑道:“这有何难?我兄弟三人最擅成人之美。”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支香,“此乃合欢香,明日你设法进入费家,在院中点燃此香,保管那仙女对你柔情似水。”

周文远虽觉不妥,但酒意上涌,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香。

原来这三人是江南一带常见的邪神“五通”中的三个。五通神性淫,最喜迷惑女子,见周文远心有邪念,便来推波助澜。

第二日,周文远揣着香,又来到费婆家。这次他不再装斯文,趁着费婆出门买菜,翻墙进了院子。

西厢房内,绫儿正在织布,忽然闻到一股异香,顿觉头晕目眩。她掐指一算,暗叫不好:“五通的迷魂香!”忙取出一方素帕捂住口鼻,但为时已晚,浑身酸软,法力难聚。

周文远见房门未锁,推门而入,见绫儿瘫坐椅中,面色潮红,更添娇媚,不由大喜:“仙子,小生来了……”

绫儿强提精神,冷笑道:“你以为凭这点伎俩就能得逞?”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那血在空中化作数道银丝,直射周文远面门。

周文远惨叫一声,脸上被划出数道血痕。银丝又转向那支香,将其绞得粉碎。

就在这时,院中阴风大作,红、绿、黄三袍人现身,正是昨夜那三个五通神。红衣胖子笑道:“小仙女何必动怒?我兄弟三人怜你寂寞,特来相伴。”

绫儿面色一白,若在平日,她自然不惧这等小邪神,但此刻中了迷香,法力只剩三成。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玉梭,这是她在仙界的法器。

三邪神见状,各施邪法。红衣胖子口喷毒雾,绿衣瘦子挥袖放出数十只毒虫,黄衣矮子则敲起一面小鼓,鼓声摄人心魄。

绫儿勉力催动玉梭,玉梭飞旋,化作一道光幕护住周身,但光幕在毒雾、毒虫和鼓声的夹击下,渐渐黯淡。

四、保家仙

正当危急时,忽听院外一声大喝:“何方妖孽,敢在胡三太爷的地盘撒野!”

一道黄影窜入院中,落地化作一个黄衣老者,长须及胸,眼如金铃。他身后跟着两只壮硕的黄鼠狼,人立而起,手持钢叉。

红衣胖子一惊:“东北的保家仙?你怎么跑到江南来了?”

黄衣老者冷哼:“老夫胡三,受友人所托,来江南办点事。路过此地,见妖气冲天,特来看看。你们五通不在自己庙里受香火,跑出来害人,不怕天条吗?”

绿衣瘦子尖笑:“天条?这年头兵荒马乱,谁还管天条?胡三,念你修行不易,速速离去,莫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