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7章 周三先生(2 / 2)

回到家里,他女人看他脸上五道红印子,问他咋回事。周三先生不肯说,只说是自己摔的。他女人叹口气,说:“要不,咱去狐仙洞烧个香,赔个礼?”

周三先生拍桌子:“我一介读书人,给个畜生赔礼?荒唐!”

那天夜里,周三先生睡到半夜,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他睁眼一看,床头坐着一个穿红衣的女子,那女子生得确实好看,可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得他脊背发凉。

“周三先生,”那女子开口,“你那表文,写得真好。我想请你再写一篇,给我正正名。”

周三先生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那女子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你就写,后山狐仙,清修正道,护佑一方,不涉淫邪。写不写?”

周三先生拼命点头。

那女子笑了笑,忽然化作一道红光,从窗户飞了出去。周三先生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冷汗,把被褥都浸透了。

第二天一早,周三先生爬起来研墨铺纸,老老实实写了一篇谢过表文,言辞恳切,恭恭敬敬。写完后,他亲自捧着去了后山狐仙洞,烧了香,磕了头,把表文焚化了。

回来的路上,他心想,这下总该没事了吧。

可走到半山腰,迎面碰上一个穿灰布衣裳的老头,那老头佝偻着腰,拄着拐杖,看见周三先生,停下脚步,上上下下打量他。

“周三先生?”老头问。

周三先生点头。

老头叹了口气:“你那第二篇表文,我看了,写得倒是诚恳。可惜,晚了。”

周三先生心里一紧:“您是?”

老头也不答话,颤颤巍巍地走了。周三先生站在原地,只觉得山风凉得刺骨。

当天晚上,他女人起来小解,看见周三先生直挺挺地坐在床上,眼睛睁着,却怎么叫都不应。她伸手一摸,周三先生浑身冰凉,早就没气了。

镇上人把周三先生葬在镇外的乱葬岗边上。下葬那天,他女人哭得死去活来,说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刘道长也来了,念了一段经,临走时对他女人说了一句话:“那天在寿宴上,我一看那表文,就知道要出事。狐仙修行几百年,好不容易得了些正果,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说成以色媚人之辈。周三先生偏偏把那狐仙写得那般轻浮,这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他女人哭着问:“可他后来不是去赔礼了吗?”

刘道长摇摇头:“第一道表文焚上去,天上地下都传遍了。第二道表文再焚上去,该看的都看过了,该传的都传遍了。覆水难收啊。”

又过了几天,李家老太太也病倒了。起初只是不思饮食,后来渐渐卧床不起,请了多少大夫都不管用。老太太临终前,迷迷糊糊地说胡话,说什么“我年年给你烧香,你咋不保佑我”,又说什么“那表文又不是我写的,你找我干啥”。

老太太走后,李大户请人来家里做法事,想驱驱邪气。可法事做到一半,供桌上的香炉无缘无故地翻了,香灰撒了一地。帮忙的人收拾香灰时,发现地上有一串小动物的脚印,从供桌一直走到门口,进了院子就消失了。那脚印,比猫脚印大些,比狗脚印小些,分明是狐狸的。

从此以后,周家集就留下个说法:写表文可以,可不能乱写,尤其是给神仙鬼怪写,该怎么称呼就得怎么称呼,该怎么恭敬就得怎么恭敬。你心里那点卖弄才情的小心思,在人家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罢了。

至于周三先生,每逢阴雨天,镇上人路过乱葬岗,还能听见隐约的读书声,念的正是他当年写的那篇表文,一遍又一遍,念个没完。有人胆大,凑近去听,那声音就停了,换成一个男人的叹息声,幽幽地说:“裙下双钩……裙下双钩……我这是写的什么呀……”

那叹息声,在风雨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