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 李生白(1 / 2)

这事发生在明朝嘉靖年间,兖州府有个秀才,姓李名生白,祖上留下三十亩良田,两进院子,日子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过得殷实。李生白平生有两大喜好,一是读书,二是扶乩。

扶乩这事,在咱们这地方也叫“请仙”,找一童子扶着丁字形的木架,在沙盘上写字,据说是神仙降笔,能问吉凶祸福。李生白年轻时在济南府见过一回,觉得新奇,回来便自己置办了一套家伙什儿,隔三差五地请仙。

可请了三年,来的不是些无名小卒,就是些孤魂野鬼,写的字歪歪扭扭,说的话颠三倒四,没一句准的。李生白也不恼,权当个消遣。

这年秋天,眼瞅着快中秋了,李生白收了最后一茬谷子,心里松快,便又支起乩盘,点上一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弟子李生白,诚心奉请,但得有缘仙家,降临乩坛,指点迷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枣树上叽喳。

童子是他从邻村雇来的半大小子,叫二小,手扶着丁字架,半天没动静。李生白正打算再拜,那木架突然动了。

二小吓了一跳,手跟着木架走,沙盘上划出一道印子,歪歪扭扭写出四个字:

“来了来了。”

李生白眼睛一亮,这是头一回请到这么干脆的。他赶紧问:“仙家尊号?何方人士?”

木架又动,沙盘上现出字来:

“吾乃柳仙,修行八百年,借你家院子歇歇脚。”

李生白心里咯噔一下。柳仙,那不就是蛇仙吗?蛇修炼成精,在咱们这叫“柳仙”,跟狐仙、黄仙一样,都是能通灵的东西。他抬头看看院子角落那棵老柳树,树干比水桶还粗,少说也有一二百年了,枝叶遮了半边天。

“原来是柳仙驾到,弟子有眼不识泰山。”李生白连忙又拜,“仙家肯赏脸,弟子求之不得。不知仙家可愿指点一二?”

沙盘上又出字:

“你这人有趣,请了三年,尽是些孤魂野鬼来哄你,你也不嫌烦。今日我高兴,陪你聊聊。”

李生白又惊又喜,敢情这位仙家一直在旁边看着呢。他试探着问:“仙家既知弟子请仙三年,敢问弟子家中之事,仙家可知一二?”

“你家灶台底下有个老鼠洞,洞里有三只小老鼠,前日刚睁眼。你床底下那双鞋,左脚那只破了个洞,你自己还不知道。”

李生白低头一看自己脚上的鞋,左脚大拇指那儿确实快磨破了。他倒吸一口凉气,赶紧脱下鞋来一摸,果然有个小口子,昨晚穿的时候还没发觉呢。

“仙家真神人也!”

打这天起,李生白没事就请柳仙下来聊天。这柳仙说话有趣,不像是那些装神弄鬼的,说的话实实在在,有时还带点俏皮。

有一回李生白问:“仙家既修行八百年,怎么还住在柳树里?怎么不去名山大川?”

沙盘上写:

“你这就不懂了。修行不在地方,在心。老柳树是我当年寄身之处,住了八百年,早住习惯了。名山大川虽好,但人多事多,不如这儿清净。再说,我走了,这院子里那些小东西谁来管?”

李生白问:“什么小东西?”

“老鼠、蚂蚁、麻雀、虫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还有你们家那只老猫,前年死了,是我送它走的。”

李生白想起家里那只养了十几年的老黄猫,去年春天死在柳树下,他还伤心了好一阵。原来竟是这位柳仙在照看。

中秋那天,李生白备了些瓜果点心,在柳树下摆了一桌,又请柳仙说话。正说得热闹,忽然听见院墙外有人喊:“李秀才在家吗?”

李生白出去一看,是隔壁王屠户,手里拎着一条三尺来长的大黑蛇,蛇身上血淋淋的,已经死了。

“李秀才,今儿在山里打着条大蛇,给你送块肉尝尝鲜。”王屠户说着就要把蛇往院里扔。

李生白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吃素,你快拿走!”

王屠户走了,李生白回到乩坛前,却见沙盘上一片凌乱,最后两个字:

“伤心。”

从那以后,柳仙再没来过。李生白请了无数回,沙盘上只有二小手扶着木架打哆嗦,一个字也不出。

李生白心里明白,那条黑蛇,八成是柳仙的后辈。

转眼到了腊月,李生白去县城办年货,在街上遇见个算命的瞎子,非拉着给他算一卦。李生白本不信这些,但瞎子说了一句:“先生家里有棵老柳树吧?树上住着位仙家,可对?”

李生白一愣,便坐下了。

瞎子掐着指头算了半天,叹口气:“这位仙家本来修行得好好的,再有二十年就能脱胎换骨。可惜今年伤了心,挪窝了。”

李生白忙问:“挪哪儿去了?”

“往东,往东,大概有三百里,泰山上去了。”瞎子说,“你也不用找,仙家的事,凡人有凡人的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