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姑娘说,好像早就在等他。
桂庵站在那儿,眼泪下来了。
五
姑娘叫芸娘,真是河神家的闺女。她爹是洞庭湖的龙王,她娘是海河龙王的外甥女,所以她才能在两边走动。去年庙会,她是跟着舅母出来玩的,没想到让桂庵看见了。
芸娘说:“我回去跟我爹说了你的事儿,我爹说你一个凡人,凭什么娶我?我说你等了我一年,从北走到南。我爹说,那得考考他。”
正说着,天上轰隆隆一阵响,一个白胡子老头从天而降,穿着龙袍,戴着王冠,正是洞庭龙王。
“王桂庵,”龙王说,“你想娶我闺女,得答应我一件事。”
桂庵跪下磕头:“岳父大人请说。”
“我洞庭湖有八百里水面,水族无数。每年八月中秋,都有妖物来犯。你替我把那妖除了,我就把闺女嫁给你。”
桂庵不会武艺,更不会法术,但他一咬牙:“行。”
芸娘偷偷给他塞了个东西,是他当初放下来的那只木船,这会儿变得只有指甲盖大小。芸娘说:“到时候你把它含在嘴里。”
六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圆。桂庵站在湖边,嘴里含着木船。三更时分,湖心起了浪,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从水里冒出来,长了三个脑袋,六个眼睛跟灯笼似的,张着血盆大口往岸上扑。
桂庵两腿打颤,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嘴里一热,那只木船从嘴里飞出来,见风就长,眨眼间变成一条大龙船,船上站着无数虾兵蟹将,手持刀枪,呐喊着冲上去。
三头怪物和龙船打了半夜,从湖心打到岸边,又从岸边打到天上。最后龙船上的一个大将,抡起大刀,咔嚓一声,把三个脑袋都砍了下来。
天亮了,风平浪静。桂庵站在岸边,脚下是那只木船,又变成巴掌大小了。
七
芸娘嫁给了桂庵,两人回到海河边过日子。桂庵不打鱼了,在渡口开了个杂货铺,芸娘在家里织布绣花,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每年河神爷过生日那天,芸娘都要回娘家住几天。桂庵就一个人守着铺子,坐在门口,望着河里的船来船往。
有一回,王奶奶问他:“三儿啊,你媳妇回娘家,你不想她?”
桂庵笑笑:“想什么?她娘家就在河底下,八百里水路,抬脚就到。”
王奶奶撇撇嘴:“吹吧你。”
桂庵也不争辩。他知道,那天晚上他要是没把那木船含在嘴里,要是没在湖边等那一年,要是没在渡口多看一眼——那他这辈子,就是个打鱼的光棍汉。
可他就是多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一辈子就改写了。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桂庵有时候会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木船,就着月光看。木船小小的,漆都磨掉了,可托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像托着整个洞庭湖的水。
芸娘在他旁边翻身,迷迷糊糊地问:“又看呢?”
“嗯。”
“睡吧,明天还得进货呢。”
桂庵把木船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窗外传来河水的哗哗声,跟洞庭湖的浪声一样,又不一样。
他闭上眼睛,心里想:这人哪,命里有的,跑也跑不掉;命里没有,求也求不来。可谁知道什么是命里有的呢?
——那年庙会上,他要是不抬头,不就错过了?
——那年雾里,他要是不跟那老太太搭话,不就错过了?
——那年雨夜,他要是不开门让那老太太进来,不就错过了?
所以啊,人活着,该抬头就抬头,该搭话就搭话,该开门就开门。剩下的,交给命。
河水哗哗地响,像在说:是啊,是啊。